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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3月12日 星期一

【荏苒】 第八章

是日午時,天色原是晴朗,卻突然被雲朵遮去了風采。

  風吹襲而過,配著天色……反倒令尹扇感受到異常的寒冷。

  「是要下雨了麼?」看著灰濛濛的天,尹扇不免有些抑鬱。

  「扇弟在瞧什麼呢?」

  尹扇心下一緊,壓下不愉的心緒轉身正對踏入廳門的夏禕川。

  「許久沒來,有點感觸罷了。」尹扇淡道。

  過了這麼多年,他也懂了所謂的應對進退,就算再不喜歡,他也能夠逼自己對上幾句話,省得讓必須達成的目的多出不必要的波折。

  「此番突然地拜訪應該沒有造成您的困擾吧?」

  「說這什麼話呢。」夏禕川笑了幾聲,比了廳中的椅子讓尹扇也坐下。「說起來從你幫尹兄提親之後,就沒機會再和你多說幾句話,我可一直覺得可惜呢。」

  尹扇微蹙眉,卻仍然平靜地道:「事務繁忙,請見諒。」

  夏禕川半瞇起眼,嘴角微勾:「你……很討厭我?」

  「……您想多了。」

  「不討厭的話,怎麼總不多說幾句呢。」夏禕川傾身,直盯著尹扇的雙眼:「這回,總不會又急著走吧?說起來咱們也能算是一家人,吃頓飯、聊個天……總不礙事的,你說是不?」

  尹扇想要直接拒絕,但見夏禕川這麼緊迫盯人的態度,他反倒猶豫了起來。

  要是他拒絕了,夏禕川是不是會以此為藉口推掉合作呢?尹扇有些憂慮。

  他不希望讓尹翔失望……至少這次,他絕對不要讓尹翔失望。

  「公事應為重。」

  「扇弟旅途奔波總會疲憊,帶著這般疲意談事情……萬一漏了些需考慮周全的事情可就不好了。」夏禕川笑道:「歇會兒聊會兒,可能會有的錯誤也必會少了許多。」

  「……」

  聽出夏禕川語中透出的威脅,尹扇最終還是不願冒險。「那就叨擾幾日了。」

  「那……為兄就設個小筵,幫你接風吧。」

  「不用麻煩。」尹扇垂眸起身,「一路趕過來有些累,我想先歇會。」

  「那倒也是,那這頓飯就等你醒後再吃吧,酒足飯飽……才聊得順遂,你說是麼?」

  尹扇冷望夏禕川一眼,莫可奈何地點頭示意答應。

  「請吧,我帶你去客房。」

  「不用麻煩,讓下人領路就成了。」尹扇淡道。

  夏禕川腳步一滯,又瞇起了眼:「扇弟莫不是在防我吧,怎麼盡想著拒絕為兄的好意呢?」

  望著夏禕川的笑顏,尹扇勉強牽出一點笑意。「只是不願拖累您的時間罷了。」

  「是麼。」夏禕川笑著,伸手招來廳外候著的人。「那就多謝扇弟的著想了。這幾日有什麼事就儘管吩咐外頭的人,別客氣。」

  「多謝。」

  尹扇隨口應付掉夏禕川後,隨即前往客房。

  沿長廊走著、目望廊外細雨紛紛,尹扇突然有想嘆息的衝動,卻自行壓了下來。

  揮退下人後,尹扇靜坐床頭思索。

  他必須先想出幾個應對的方法,省得耗費太多時間在夏禕川身上。他對夏禕川實在沒好感,即便要耗費時間閒談,三、四日恐怕便是他能夠忍耐的極限。

  「屆時要是事情還未談成……那就找其他商家談吧。」尹扇冷哼。

  雖說尹翔希望能夠和夏家合作,但影響力和夏家能夠比的也不是沒有,更何況以往便有幾家曾透露合作的意願。

  而且此次的貨物是陸上並無產出的特有品……他才是佔據合作優勢的一方。

  「即便不與夏禕川合作,對哥來說也不會壞了大事。若夏禕川真不識相想多佔得什麼,哥想必不會怪罪我另找其他適合選擇吧?」尹扇揉額,輕閉上眼。

  興許是這段日子著實煩心太多事情,時過不久,尹扇便沉入夢鄉。

  於夢中,他瞧見尹翔笑著、輕拍他的頭向他說:「辛苦了,你做得很好。」

  ──可惜那只是夢境。

  醒來時,天色已晚。

  尹扇揉了揉略有些痠軟的肩臂,下榻點起燭光。

  「叩叩。」

  「……進來。」

  門嘎然敞開,僕役鞠躬敬道:「爺在園裡布膳,命小人請您務必賞光。」

  「嗯。」尹扇心情頓時差了起來,但午時他的確有答應過夏禕川,只得理理衣裝,熄滅火光要下人帶路。

  「扇弟歇得可真久,不知精神是否真有變好?」夏禕川一見尹扇到來,舉杯笑問。

  「還行。」尹扇意思性地持起杯,與夏禕川凌空對了一禮。

  夏禕川一口飲盡清酒,按嗓道:「這可是附近能買到最好的酒,扇弟怎麼不品嘗一番,是否……怕我動手腳?」邊說,他邊揮退侍候著的下人。

  尹扇心下一緊,卻平淡地回答:「酒量不好實在不敢多碰,抱歉了。」

  「那真是可惜了。」夏禕川笑著,自個兒一杯接著一杯添了下去。「想想……幾年來,這可是我頭一次和你單獨待在一起,且不為公事。」

  「……」尹扇漠然地點了個頭,將注意力放在端送來的熱餚上頭。

  夏禕川接著東拉西扯地講了幾句閒話,尹扇聽著,也隨意點頭假裝聽得認真,可是心中不耐的感覺卻越來越盛。

  「尹扇。」

  「……怎麼?」尹扇望見夏禕川眼中流露出些微的醉意,心下不由得一凜。

  「你可知道……我一直都很喜歡你?」

  尹扇蹙眉。

  「呵,就是這樣的表情。」夏禕川彎眸,手伸往尹扇的頰:「雖然看起來是冷漠了點,可偏偏讓人越看越加憐惜,想要好好地疼……」

  尹扇不悅地揮開夏禕川的手,冷道:「我是男人,不需要什麼憐惜還是疼愛。」

  夏禕川望著掌心,微微一笑,仰頭又灌了一大口酒,「尹扇啊尹扇,你可知道我多年未娶都是因為忘不了你麼?」

  望著夏禕川撇過來的眸光,尹扇寒毛乍立。

  「夏禕川,我對你沒興趣。」

  「無妨,我對你有興趣便成。」

  尹扇語滯,乾脆順著先前的舉動,把目光重新放回菜餚上,假意享用菜餚逃避夏禕川煩人的話題,打算不再理會夏禕川的言語。

  只是,夏禕川反而安靜了。

  許久,尹扇不經意抬頭,卻發現夏禕川就這麼笑望著他,飲著酒、等著。

  「我和你之間只有公事。」尹扇悶道。

  「只有公事?」夏禕川低聲笑了起來。「尹扇,你想得可真天真。」

  「夏禕川,這回合作對我尹家雖說是十分重要,但也未必得找你。」

  「那又如何?」夏禕川拄頭凝視,「你以為……我會用合作來威脅你?」

  尹扇冷著臉,一語不發。

  「尹扇,你這人……實在是讓人難以忍耐。」

  尹扇受不了夏禕川赤裸裸的目光,起身就要離開。

  他根本忍受不了夏禕川這個人,就算僅僅一個時辰也難以忍受。

  「尹扇,你以為你還能走麼?」

  突然,一股力道隨著夏禕川低啞的嗓音,拉扯住尹扇的手腕。

  尹扇手一擺就想掙脫,卻不知夏禕川的力道為何大得異常,硬是將他拉回。

  「什……唔!」

  夏禕川將尹扇推向亭中老樹,抵著尹扇的身子低道:「既然來了,就別再走了。」

  「夏禕川!」尹扇低吼,瞪著夏禕川的眸中滿是憤怒。

  尹扇從一見到夏禕川開始就始終提防著、怕夏禕川使詭計,卻沒想到仍舊中了招。

  此刻他不僅無法提轉內力,渾身更是逐漸乏軟。

  「呵……」夏禕川不以為意,只是笑看著、撫觸尹扇滑嫩的肌膚。

  尹扇驟然發現夏禕川的神態一如平常。「你……沒醉。」

  「幾杯酒水罷了,怎可能呢。」夏禕川低笑了幾聲,俯首輕道:「即便要醉……也得醉在你身上才值得。」

  「你以為,事後我不敢動你?」尹扇壓下噁心與慌亂的感覺,冷道。

  「事後?」夏禕川挑眉:「你以為你還有辦法逃離我身邊麼?」他勾著淫邪的笑,輕而緩地貼著尹扇的耳際低訴:「我會一輩子囚著你、天天折騰得你無法動彈……讓你就算看著我,腦裡也只會想到我是怎麼上你,或者想到自己是怎麼在我身下求饒呻吟……」

  「你做夢!」尹扇撇開頭,神色滿是難以壓抑的厭惡。「我是來替哥辦事的,你以為過了四五天我沒回去,哥不會起疑心麼?愚蠢!」

  「哥?」夏禕川朗聲笑了起來。「你以為尹翔會來救你?別傻了,這回合作我早已答應了尹翔。」

  「……什麼?」

  「我告訴他,他要是想在這次合作裡佔大份的話,就把你送來給我。」夏禕川摩娑尹扇的臉頰,輕柔卻又惡意地制住尹扇所有躲閃的舉措:「聽懂了麼?尹翔……已經不要你了。」

  尹扇咬牙,「我不會相信你。」

  「不信?」夏禕川不以為意,逕自將尹扇拖至最近的房裡,壓著尹扇扯開衣衫。

  尹扇奮力反抗、阻撓著夏禕川的舉動,但毫無作用。

  寒風透過半敞的門灌入,吹得尹扇顫慄不已,他不願示弱,心裡的慌懼卻怎麼也無法完全壓抑。他只得咬緊下唇,偏過頭閉上眼不看不聞。

  就算痛苦難受,過去了就沒事了。尹扇只能這樣想。

  只是夏禕川不願放過尹扇,「要過多久,你才會相信尹翔拋下你?」他殘忍地笑著,慾望不留情地直接洞穿後庭,恣意侵襲尹扇的身軀及意志。「十日、二十日、一個月……還是需要半年?一年?」

  尹扇默不作聲地忍受著,緊揪的指尖刺疼了手心、卻掩蓋不了他心裡的惶恐。

  尹翔不會不要他的。尹扇如此想著,可夏禕川的話卻如毛針般地頻頻扎著、鑽著。

  萬一……尹翔真的不要他了,他該怎麼辦?

  「扇……你可知道你這表情,更讓我欲罷不能?」

  夏禕川低沉暗啞的嗓音如惡夢般竭盡所能地侵蝕著尹扇的防備與支撐,想佔據尹扇的思緒。

  「跟了我,我就會告訴你尹翔是怎麼拋棄你的。屆時你想報復……我亦會全力幫你。」

  「哥不會不──唔!」尹扇忍不住怒吼出聲,卻讓夏禕川惡意的一頂給堵了起來。

  「這種時候,我討厭聽到你提起其他人。」夏禕川瞇著眼,箝住尹扇下頷冷笑:「你信不信你再提起一次,我就會忍不住徹底毀了你,不管你身子狀況如何,硬是找人輪番上你直到你向我求饒、說再也不敢不聽我的話為止?」

  「你!」尹扇無法掙脫箝制,只能瞪著夏禕川。

  「力氣……還挺足的麼。」夏禕川俯身囓咬尹扇胸前的突起,惹起尹扇渾身的疙瘩。

  「有感覺,不是麼?」

  尹扇緊咬牙閉起眼,克制差點脫出口的低喘,任憑夏禕川戲弄他的身軀。

  哥……救我……尹扇心裡吶喊著。

  你不會丟下我的……你說過不會不要我的……

  到昏厥過去的前一刻,尹扇想的依舊是那個待在遠方的人。


☆ ☆ ☆


  「怎麼,還不死心?」夏禕川指著下人端過來的膳食,道:「吃吧。」

  尹扇一語不發,接過明顯摻了藥的東西,緩慢地進食。

  他不願相信夏禕川說的話,可也不能不管夏禕川的言詞。連日下來,夏禕川就如當日所說的頻頻侵犯他,即便他奮力抗拒也不在乎,甚至還享受成功壓制他的抗拒的過程。

  而只要尹扇提到尹翔、或者拒絕進食,夏禕川便以類似那日拿來威嚇他的話來克制他。

  ──他不敢冒險挑戰夏禕川是否真會那麼對他。

  「待會要不要出去走走,你應是沒在這附近好好逛過吧?」

  尹扇靜默地解決掉所有菜餚,碗盤一放就要離開桌旁。

  「尹扇,你存心激怒我?」夏禕川一把抓過尹扇,但尹扇只是冷望著他,彷彿已經不在意一般地諷到:「需要我自己脫掉麼。還是比起強上,你更喜歡先扯爛我身上的衣裝再做?」

  「脫……你敢麼。」夏禕川反笑,鬆開手環胸望著。「你要是自己脫了,我今晚就不碰你,如何?」

  尹扇垂眸,面無表情地解開一件件衣裳,裸露出遍佈瘀痕的肌膚。

  夏禕川望著,眼中慾望頓時大盛。

  尹扇也不抵抗,任憑昂然的巨物毫不憐惜地插入,僅在撕裂般地疼感傳來時,咬牙吞回隱忍的哼聲。

  等夏禕川發洩夠了、離開了,尹扇也幾乎無法動彈。

  他抬起疲軟的手臂拾過地上的衣服,顫動不已的手連要將前襟繫上都是困難重重,但尹扇知道他不能停下手。

  當初尹扇前來夏府是搭乘馬車,可為了讓回府的腳步快些,他曾命手下人替他準備好快馬時刻等他去取,所以……他這幾天多少觀察了夏禕川在門外安排的人手,亦多番謀劃逃離的路線。

  尹扇有把握,只要能離開夏府,接下來的事就會簡單許多。

  所以方才,他才會不做抵抗、減少力氣的消耗。

  夏禕川這人雖然無恥,但親口說出的話還是會遵守,因此,今日是他的機會。

  「若如此仍走不了……」尹扇垂眸,苦澀地笑了一笑。

  他多歇了一會兒,等到身體有辦法勉強移動時,他悄聲卸下幾日前便偷偷弄開的窗,咬牙翻了出去。

  一落地,渾身的酸疼差點讓尹扇叫出聲來,他靜蹲了會兒,才延著壁廊往外行去。

  他記得不遠處應是有僕役進出的小門,從那地方出去也離取馬的地點較近,於是,尹扇沿著樹叢、陰影一路向著印象裡的地方靠近。

  幸好,直至出了夏府都未引起什麼騷動。

  但尹扇不敢多待,即使身子不適宜馬上顛簸,他還是咬牙跨上馬鞍,策馬向官道疾行。

  雷雨驟然下起,淋了尹扇一身,尹扇越騎越覺神智茫恍,不得已,直好棄馬徒步。

  他在郊外樹林裡放走了馬,讓馬向著尹府的方向跑,自個兒卻拐了個彎,尋找起能夠稍稍擋雨、並能藏身的地方。

  尹扇找了許久,最後只發現林深處有幾落巨石堆能遮擋身形。他勉強擠入巨石間的空隙裡躲著,身子一靠上石面,便無法再支撐疲意而暈厥。

  待尹扇醒來,日已升上頭頂,尹扇偏頭避開微弱的光芒,但就是這麼輕微的動作,扯得他不禁低吟出聲。

  興許是淋了雨,尹扇覺得頭很疼,再加上下身抽疼的感覺,他不免有不想移動的念頭。

  「只能再多歇一陣了……」尹扇自嘲似地微抽嘴角,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他知道以他的身體狀況只能等能夠運轉內力減輕不適後才能繼續上路,可他現在只想趕快回到尹府,把夏禕川曾說過的話向尹翔問個清楚。

  不這麼做……他心頭盡壓著恐懼,要不是身體實在差到無法堅持,他想必連要強迫自個兒睡個覺也無法睡好。

  「哥……」尹扇喃喃念著,沒多久便又昏了過去。

  就這麼折騰了近兩日的時光,尹扇才覺得身體稍微能夠動彈。離開巨石間隙後,他並未直接回到尹府,而是繞了個路至最近村落中的據點梳洗換裝後,才要了馬馳回府中。

  「回來了?」

  甫踏進正廳,尹扇便見到尹翔坐在主位上飲茶。

  尹扇一愣,唇顫了幾番,才吐出委屈的呼喚:「哥……」他忍不住快步向前,但尚未傾訴什麼,尹翔那冷漠的眼神便刺得他不由得住足。

  「……哥?」

  「為何要回來呢。」尹翔臉上掛著笑,但眼神透出的冷光卻令尹扇呼吸為之滯悶。

  那樣熟悉的一個表情,他曾在哪裡看見?尹扇一時想不起來。

  「哥要我去夏家……真是故意的?」尹扇顫動的話語中盡是不可置信,他希望尹翔能夠否認,即便是應付他騙他的也好。但……尹翔壓根不在意,隨意地點了下頭。

  「……為何?」尹扇抿唇,忍住差點脫口而出的質問,強迫自己冷靜。

  「有哪兒不對?」尹翔挑眉,「你不是什麼都會聽我的麼,為了尹家事業犧牲一點尊嚴而已,不願意?」

  尹扇不曉得該怎麼回應,沉默許久才低聲道:「哥以前不是說……不會拿我去交換利益麼。」

  「喔?我有這麼說過麼。」尹翔笑了聲,「我忘了。」

  剎時,尹扇寒透了心。

  忘了?

  他不懂尹翔怎麼能說得如此雲淡風輕,彷彿他確實是那麼的無關緊要、彷彿他根本不值得被留哪怕是一分的心。

  尹翔同他的關係……究竟是何時變成這等模樣?

  「就算如此……哥為何不明白地告訴我讓我有個準備?」

  「為何……要瞞我?」尹扇已經無法控制話中的顫抖,他腦裡亂成一團,想問的想訴說的有很多很多,但一個也無法抓出來說出口。

  「瞞?」尹翔恍若沒看見尹扇的異樣,冷冷地笑了聲:「你難道就沒瞞我什麼?」

  「……什麼意思?」尹扇心驚,「哥還在氣我背著你送走夏戟他們的事麼?」

  尹翔瞥向尹扇,雙眸直勾勾地盯著,緩道:「你應該知道,我、最討厭什麼。」

  尹扇不自覺地退了一步。

  他記起那眼神的熟悉是從何而來了。

  「我……」惶然於尹扇心中流竄,他害怕貿然說出什麼會使尹翔更為不滿。除此之外,他也不能理解尹翔究竟是從何得知。

  那目光在尹扇眼裡……流露的不是他是否喜歡自己的懷疑,而是確定他的想法因而生出的厭惡──比當初知道夏戟與夏芷雨在一起時還更深的厭惡。

  「不用猜了,是夏含嫣說的。」尹翔放下瓷杯,望著尹扇僵直的身軀靜道:「有什麼東西要帶走就去收拾,走的時候把妻子都帶走。日落以後,我不想再在城裡瞧見你們這房。」語罷,尹翔起身便向內堂行去。

  尹扇愕然,顧不得思索是否會招惹尹翔,一個縱步便抓住尹翔的臂膀。「哥!」

  「放手!」

  尹翔的怒斥使尹扇驟然提起的氣馬上被打得一乾二淨。

  「哥……你說只要我還能幫得上你,便不會將我趕走……」尹扇怔望著尹翔,雙膝叩跪上地面。「要是哥不想要我太過接近,那、那我能離你離得遠些,無論有什麼事都不親自向你稟報……」

  「這樣……行麼?」

  「別……趕我走……好麼……」

  尹扇眼眶含著晶瑩,卻忍著不願落淚。

  他記得,他始終記得……尹翔很久以前說過不喜歡看見他哭。

  「哥……」

  他能夠忍受被利用、能夠忍受被欺騙、能夠忍受無法像以前一樣接近尹翔,只要……只要尹翔不丟下他。「求你……別趕我走……」

  他只希望能夠留下。

  不管留下以後尹翔要他做什麼都好。只要……

  只要他還能待在尹翔身邊就好。尹扇緊咬下唇,渾身發顫地望著尹翔冰冷的雙眸,心卻越來越感到沉重。

  「滾。」

  雙手霎時失去繼續攀著下臂的力量。

  「我不需要你。」尹翔像是掃除塵埃似地拍了拍衣袖,迴踵而去。

  見著尹翔逐漸遠離的背影,尹扇心中升起滔天的怒意。「哥!」他嘶吼著,箭步起身向前。

  「我為你賣命為你貢獻出我所有能給你利用的一切!難道這還不夠抵去那討厭的理由麼!」

  「我從未希冀過要得到你的什麼!只想助你完成你所有想達成的事、想在一旁看你成功,連這樣子你為何也不允許!」

  「你說過會保護我、說過不會拋下我!」

  「我信你,為你盡心盡力了二十年!這二十年的親情難道還比不過外人的幾句話麼!」

  「你要我不再懦弱,我做到了!我為了能夠永遠幫你,即便再苦再累都堅持了過來!你怎麼能不守信用!你怎麼能不要我!」

  「哥──!」

  尹扇粗喘著氣、雙眼通紅地瞪著尹翔,這時,他才發現他的雙手死死地掐著尹翔的頸子。

  而尹翔在這快無法喘息的景況下,仍舊不改生厭的神情,甚至更增添了幾分不屑與嘲諷。「你……想……殺我?」

  乾啞的嗓音驚醒了尹扇。

  見著尹翔難受的樣子,尹扇心口突然有種被什麼東西堵住一般的感覺,他下意識鬆手退了幾步。「抱、抱歉……哥……我、我不是……」

  聽尹翔扶牆乾咳著,尹扇完全慌了手腳。

  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他實在……無法繼續對尹翔動手。傷了尹翔,他只會感到更痛更苦,沒有絲毫發洩的快意。

  「來人!把他還有那女人都給我帶得遠一點!」尹翔揚聲命令到。

  尹扇慌了,不顧下人的拉扯緊抓住尹翔,「哥……我……唔!」尹翔猛力揮開尹扇,臉色完全沉了下來。

  「你以為你還有機會從我這裡得到什麼?我肯相信你就是給你最大的恩賜,是你毀了信任。」

  「給了一點東西就以為還能再要求更多?可笑!」

  「我把你送給夏禕川又怎地?你不也曾自己脫光了去給人玩弄麼,怎麼?現在知道羞恥了?還是只是怕我揭穿你,所以在我面前裝模作樣?」

  「呵……當初那群下人說得倒是正確,野來路的種再怎麼教都是做無用功。」

  「十年二十年,終歸是什麼也改變不了,一樣的噁心。」

  望著尹翔冷漠的神情,尹扇再也無法聽清那張嘴裡繼續吐出的字句。

  ……噁……心?

  原來,尹翔心裡的他已經變得只配用這般的字眼了麼?

  尹扇愣著、任憑外力抓住他將他越拉越遠,他提不起抗拒,眼裡盡映著尹翔無情的模樣,離得越遠、就越是清晰深刻。

  這麼多年,為什麼能因為一個原因而捨得切得一乾二淨?

  為什麼……一點猶豫都沒有?尹扇想不通透。

  「在乎這一切的……只有我……麼?」囁嚅,但聲音已無法傳入尹翔耳裡。

  在尹府門外坐著,尹扇無力也無心站起,來往的目光螫人,但他沒心思在乎。

  他呆看著尹府大門,沒注意到手下人是怎麼急匆匆地牽來車馬、怎麼將他拉入車裡,也沒注意到應是被打昏的夏含嫣和睡著的孩子是合時給安放在車內。

  他眼前仍舊是尹翔拒絕他的身影,耳裡亦充斥著尹翔冰冷的字句。

  神態、話語,一個個緊制住他的心,碾壓、並在上頭無情的刻劃。

  「公子……您還好麼?」車伕在小道上暫停下車,憂慮地問。

  尹扇沒有回答。

  「公子,不然我先帶你去最近的村子那兒歇歇好不?看這天色……似乎快下雨了。」

  車夫等了會兒,尹扇依然只是無神地靠坐在馬車裡,沒有回應。

  嘆了口氣,車夫只得駕車徐行──他想,尹扇或許是需要一些安靜的時間。

  馬車外的天色漸漸陰了下來,空中的雲兒變得恍如要掉落一般地沉,沒過多久,便如車夫所說的一樣降下了點點細雨。

  答、答──

  初時,雨僅是稀稀落落地打在頂板上,但半刻後,那細雨驟然轉為傾盆,嘩然雨聲夾雜幾聲雷響充斥於天地間,穿透車簾、穿透木板,於車裡不斷迴旋。

  那沉滯的氣味、聲響,吸引了尹扇。

  他茫然地撥開簾子,霧濛濛的一整片雨景映入他的眼。他伸出頭向後方探著、望著,卻怎麼也望不見他曾待了十多年的縣城、望不見那有著他最在乎的人的縣城。

  尹扇不知不覺邁開了步伐,卻一腳踩上了空處跌出馬車,重重地摔上泥濘的碎石道。

  「嘶──」

  車夫發現異狀,緊張地拉停了車、趕到尹扇身旁。「公子,您沒事吧?」他小心翼翼地扶起尹扇,赫然發現那露在衣袖外頭的臂膀上滿是碎石擦過的血痕。「公子……我扶您上車,等到了地方再請人替您上藥。」

  正當車夫想將尹扇扶回馬車時,尹扇卻突然甩開車夫,踉踉蹌蹌地向著縣城的方向前進,邊走,那毫無血色的雙唇顫著、邊發出微弱的低鳴:「哥……你在哪……」

  「你是同我開玩笑的是不?」

  「我明白的,哥你只是想考驗我的對麼?」

  「哥……」

  車夫在後頭跟了幾步,望著尹扇失神的模樣流露出不忍,「公子,走吧。尹家那裡……怕真是不願再留您了……」

  「胡說!」尹扇怒斥,瞪著車夫一字一字地道:「哥,需要我。」

  那神情萬分認真,卻不似以往那般地滿是自信,反而流露著想要其他人給予他肯定回應的希冀──只是,車夫說不出口。

  「公子……我們走吧……」車夫勸著,尹扇卻不願領情。

  最後,車夫乾脆攔在尹扇前頭,硬是想阻下尹扇的步伐。

  「滾開!」

  「公子……」

  「滾!」尹扇心裡積著的煩悶剎時爆發,他使勁揮開車夫,揮動的掌下意識帶動了流轉周身之氣勁。

  轟聲巨響,卻在漫漫雨中薄弱地轉瞬即散。

  尹扇又向前邁進數步,可數步過後,他仍是停下了雙足。

  他沒傻、亦沒瘋,只是……不願意接受。

  在揮掌那刻他便知道自己力道用得太過了,但那時,他已經無法控制自己收回那巨力。

  「好……疼……」

  尹扇低喃,望著左掌、右手卻揪著心。

  他仰望雨落紛紛的天,搖搖晃晃地坐倒在地,那陰灰的天色籠罩住他、就如他現下的心境。

  一直以來,尹翔就是他的天地,有了天地,他才有一闖天下的勇氣。

  「哥……不要我了……」尹扇想勾起自嘲的笑,卻始終彎不起嘴角。

  尹翔放棄他了,那麼……從今以後他要怎麼辦?

  他……還能去哪裡?

  通紅的眼眶終於承不住隱忍,溢出幾滴淚。

  混著雨,淚流洩而下,開始了,便再也難以制止。

  「哥……」

  尹扇咬緊了唇,像很小很小的時候那樣縮緊了身軀,抱著膝、垂下頭,壓抑地抽泣。

  眼淚彷彿止不住般地不斷滾落,漸漸地,他再也無法控制自己壓抑。

  「怎能丟下我……」

  「哥……你怎能……你怎能不要我──!」尹扇用盡力氣嘶吼,聲音卻讓雨聲給完全掩蓋。「哥──!」

  他吼著、搥著悶得幾乎要令他窒息心,想把一切不痛快都發洩出來,可越喊、越使勁,那深扯著心扉的痛便越是清晰。

  「咳、咳……」

  尹扇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吐出了第一口血,亦未注意到雨停天黑,他只是一直哭著,即便已經哭喊到嗓子都啞了,仍是不管不問地放任淚頻頻滑落。

  「這是哪兒!」突地,夏含嫣驚恐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了出來。「有、有誰在啊!喂!」尖銳的聲音刺痛了尹扇,也吵醒了嬰孩。

  「夏含嫣……」

  對尹翔難以發出的怒火,在此時隨著吐出的沙啞猛然炸起。「早該……殺了她!」

  「有沒有人……呀啊──!」

  淚痕未去,尹扇僅是憑藉怒意硬壓下滿腔悲悽,他滿懷恨意地站在夏含嫣面前,不待夏含嫣說話便伸手擰碎那纖細的頸。

  冷望那垂軟的身軀,尹扇心裡的恨卻未稍減。

  看見夏含嫣便使他想到夏禕川,那同樣是他該殺的人。「要是早先……」尹扇目露兇光,凌厲地似乎能將夏含嫣的屍身割為碎塊。

  「可惜……太遲……」

  尹扇低道,臉上滿是苦澀,加上聽見車裡嚎啕哭聲,壓下的難過再次盈滿他心頭。「什麼都……改不了了……」尹扇倚靠著輪板,屈腿縮坐在原地。

  他倦了,所以只是抽著鼻子任眼淚流淌。

  暖風吹起,吹過他濕透的身子卻是帶來刺骨的寒。

  尹扇就這麼坐著,直到再也流不出半滴淚,並且……徹底冷了心。

  「尹翔……你不想留我……是麼?」

  他遙望遠方,雙眸深邃得如同映入他眼中的夜。「可我不願意放手……你說怎麼辦呢?」

  「那些侮辱我的人我定然不會放過,而你……也一樣。」

  「尹家、夏家……呵……」尹扇扶著車板站了起來,眼一瞥,他望見車裡的孩子正睜大了眼睛望著他,那透亮的黑眸靈動得一如尹翔的雙眼。

  「要怪,就怪你娘害了你。」尹扇揚手,打算一掌結果這條與他無關的性命。

  可舉起的手,過了良久仍無法落下。

  「為何……」

  尹扇不干地喃念著,掌繃得死緊,卻依舊糾結在半空。

  那孩子的眉眼,極似尹翔。

  只是有些地方神似尹翔,他就無法狠下心動手。那麼,想讓尹翔為了丟棄他這件事付出代價……他一個人辦得到麼?

  若他看見尹翔時就像現在一般無法動手……那該怎麼辦?

  「為何我如此的重視,換來的卻只是無情?」尹扇想不通透,也不敢再繼續深想。

  他……痛怕了。

  掌最後還是沒有落下。尹扇癡癡地看著嬰孩,看孩子對他伸出手、看孩子累了闔眼、看孩子餓了哭鬧,那神態在他眼裡,無不與尹翔相像──儘管相像的地方僅有一分。

  當嬰孩再次哭著揮舞手腳、向他伸手時,尹扇輕輕地握住那只柔軟的小掌、將孩子抱了起來。

  「你要跟我走麼。」尹扇的嗓子仍未復原,低啞的聲音在漆寂的夜裡顯出無盡的蕭索。

  嬰兒哇哇啼哭,但或許是被抱著搖著,所以哭聲漸漸小了一些。

  「你爹辜負了我,就算我想將你帶回去給他,他也可能不會要你……」尹扇將孩子攬在懷裡,輕輕地拍了拍。「要是你願意,我當你的父親,帶你走,好麼?」

  嬰孩不知是哭累了、還是被尹扇安撫了下來,他靜靜地靠在尹扇懷裡,瞇著有些困倦的眼看著尹扇。

  尹扇微愣,露出幾日來的頭一個笑顏。「那麼,從今以後我就是你仰賴的一切……」

  也不管孩子能否理解,他就這麼下意識地使用了瞳術。「從今以後,你只能在乎我、只能抓緊我……」

  「我會好好養你、教你,把我會的一切都給你……」

  「然後,幫我殺了尹翔,好麼?」

  孩子睜著眼望著尹扇,不曉得尹扇究竟在說什麼。

  「好孩子……」尹扇不想再多說,逕自當嬰孩已經答應。

  「我不曉得夏含嫣給你取了什麼名字,但沒關係……」尹扇仰望夜空,瞇著眼,低道:「我……就喚你月吧。」

  「溫月,也算是個好聽的名字……」

  尹扇抱著孩子,終於支撐不了渾身的疲憊,闔眼。

─ 全文完 ─

2011年12月23日 星期五

【荏苒】 第七章

夏芷雨將近臨盆之際,尹扇又向兩人確認了一次。行動預定在兩個月之後,若無意外,那段時間約莫是夏含嫣生產前後,府裡必然忙亂,正是不錯的時機。

  他要兩人在那段時間務必要有走的準備,只要他覺得時機適當,便會讓人來帶走兩人。

  而他要想辦法多阻攔尹翔一些時候,沒辦法直接關注兩人的狀況。但若有機會,他亦會前去接應,確保路程穩妥。

  但在行動之前……有件事讓尹扇很是在意。

  「妳昨日去找哥做什麼?」一大清早,尹扇喚醒夏含嫣問到。

  夏含嫣冷哼了一聲,如以往一般不願正對尹扇:「……請他放過我妹妹罷了,怎麼?你懷疑我又去勾搭他?」

  「有人說,妳和哥鬧得不小。」尹扇強扳過夏含嫣的身子,「只因為夏芷雨?不可能。」

  「放手!」夏含嫣吃痛,使勁甩開尹扇的手。她本想離開,不料尹扇先一步擋著門口,她只得躲到離尹扇較遠的一側,「有什麼不可能,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小心眼麼!」

  尹扇冷笑:「無所謂,我也不是非要從妳口中聽到什麼不可。」

  「你、你想做什麼!不要過來!」

  「我警告過妳很多次了。」尹扇喝退被夏含嫣引來的下人,冷漠地步步踏近。

  「我……」

  「不是不怕麼,一直退……妳以為妳能躲去哪?」尹扇止步於一尺外,環胸而伺。

  「我不躲又怎麼樣!你難道真能動我不成!」夏含嫣揚聲,尖銳的語調輕顫著,顯露出心情並未像說出來的話般毫無懼意。

  「我不會在這裡殺妳,但……妳就好好把握最後待在尹府的這幾個時辰吧。」

  尹扇已經打定了主意,一出去就讓人想辦法綁走夏含嫣,看是要假意燒了左院還是怎麼的都行,只要能解決掉夏含嫣、讓她再也不能給他搗亂便行。

  「尹扇!你以為你什麼都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覺的麼!」夏含嫣見尹扇離開得毫不猶豫,心裡更加覺得不安,「我要是出了事情,尹翔一定曉得是你做的!到時你也別想會有好日子過!」

  「拿哥來威脅我?」尹扇怒極反笑,難得在尹翔之外的人前綻出笑顏。

  那笑,刺得夏含嫣渾身發寒。

  「妳以為妳告了密,偷做了一些手腳,哥的心裡就會記著妳的幫助麼?」尹扇倚著門板,輕聲說到:「別傻了,哥的心裡只有他自己,留給我的一點點位置已經是他勉強擠出的剩餘,就算妳說了什麼,那個位置也只會是我的……」

  聽著尹扇輕柔的語調,夏含嫣難以控制地發顫,最後歇斯底里地喊了起來。

  「我告密又如何!我就是見不得夏芷雨逃出去!憑什麼我得嫁給你這種人,她倒是能和心上人過得甜甜蜜蜜!」

  「還有你!那什麼都得依你的想法走的嘴臉!明明也不過是受了尹翔的恩惠,還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笑死人了!」

  「你有本事就現在殺了我,要不我一定把你的計算通通抖出去!讓你天天喊著的『哥』再也不願信任你!哈……就算你現在動手也來不及了,你今日這麼逼我,想必是已經體會到──」

  「妳說夠了沒!」

  尹扇終於忍不住衝上前,揚手給了夏含嫣一巴掌。

  俯望坐倒的夏含嫣,尹扇強忍下怒意、壓抑住方才高揚的語調咬牙道:「就算是被討厭被憎惡了……那也輪不到妳來說嘴,更何況哥根本不會因為我一時的任性跟我斷絕關係。」

  「就算一時不被相信,我在哥的心裡仍舊有著無可替代的位置,而妳……」尹扇深吸了口氣、吐出滿腔不愉,「再怎麼處心積慮都只是棄子,哥永遠不會為妳做任何事情!」

  尹扇一吐為快後,不想繼續和夏含嫣囉嗦於是逕自離開。

  也因為他的心情太過激盪,所以漏看了夏含嫣在他轉身時露出的得逞神情。

  出了房後,尹扇讓府裡的人看著夏含嫣,不准放她離開,並且多派了幾個手下人盯在外頭。

  雖然尹扇極想處理掉夏含嫣,但他下手的時機不在這時候。

  「先送走夏戟他們倆再說吧。」尹扇鬆開拳頭,揉起額角。

  他其實不是很明白自己到底為何要堅持送走兩人,明明早已沒有必要……

  這段日子他整個心思都放在尹翔的舉止上,自然看得出尹翔真的已經不太在意兩人的事情,把人關著大多只是為了面子在賭氣。

  照理說,他應該直接放棄計劃,轉而擔心尹翔會不會又在外頭尋歡,或者又娶了什麼女人進門之類的事情,但……

  「小扇麼?今天怎麼過來了?」

  不知不覺,尹扇走到了關押夏戟的地方。

  「……哥大後天要娶四房,那日午後酒宴時最是忙亂,屆時我會讓人來帶你們走,這幾日你好好調養下精神。」

  「知──道……你前幾日才說過的,我沒忘。」夏戟笑道,反問尹扇是否出了什麼事。「你看起來挺不對勁的。」

  「……你看錯了。」尹扇冷著臉坐下,眼盯著灰牆有些失神。

  「怎麼?」見狀,夏戟不免有些擔心,「小扇,要是不方便送我和芷雨走就算了,反正尹翔那傢伙也沒對我們有什麼壞心思,頂多你有空抱孩子來給我看看,讓我解解思念便成。」

  「沒事。」尹扇腦袋裡亂糟糟的,口氣自然也好不起來:「你看好你自己比較實際。」

  夏戟尷尬地搔頭,一時不曉得該什麼才好,只得小心翼翼地問:「小扇,你和尹翔……鬧脾氣了?」

  尹扇眼睛一轉,狠瞪夏戟。

  夏戟連忙擺手:「好好好我閉嘴,別那樣看我。」語盡,他也真如話中所說的沉默不言。

  石室裡因此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

  尹扇坐了好一會兒,腦袋仍是亂糟糟的一片,但坐久了,情緒總算是稍微冷靜了點。

  「你要走了?」見尹扇不發一語地起身,夏戟問到。

  「有事?」

  「那個……芷雨有沒有跟你講過我兒子叫什麼啊?」夏戟搔著頭,眼巴巴地望著尹扇:「我上回忘了問你了。」

  「夏雲,雲彩的雲。」

  「怎麼聽起來不怎麼威武。」夏戟皺著臉,不太滿意的樣子。

  尹扇淡道:「她說,名字最好文雅點,免得以後跟你一樣。」

  夏戟瞪大了眼,為自己抱屈。

  「跟我說做什麼,我只是轉述。」尹扇冷笑,頭也不回地走了。




  很快地,到了尹扇預計的日子。

  這日清早,尹扇便看見尹翔滿面喜氣地指使著迎娶的隊伍,接迎前來祝賀的人家,彷彿全然不知尹扇想做些什麼的樣子,即便尹扇時刻待在尹翔身邊,尹翔仍舊看也不看尹扇一眼。

  這令尹扇大為不安。

  但在計畫完成前,尹扇也不曉得該怎麼去和尹翔說話,畢竟……這也算他自找的。尹扇苦悶地想著,靜看尹翔和他人談笑風生。

  午時過後,府裡迎來最忙碌且最為熱鬧的時刻。在尹翔正忙著應付賓客時,尹扇也接到手下人暗中通知他順利接走兩人的消息。

  「順利……麼?」尹扇望著尹翔受著敬酒的背影,莫名地發寒。

  他覺得肯定有些地方出了問題,但……

  「走一步算一步吧。」尹扇算了算時間,向尹翔稱說商行有點緊急的事情得處理後,裝出有些急忙的樣子走出了尹府。

  戲要做當然不能只做半套,出府後尹扇首先到了商行,那兒的確有些外地的事務得他親自去操辦,只是他壓了些時日,等到現在才作了障眼,打算搞定夏戟兩人的事後再轉道辦理。

  而後,他駕馬匆匆趕往與夏戟一家三口會合。

  「你們怎麼……」進到縣界村裡的破屋,尹扇不禁蹙眉。

  尹扇僅在屋內看見夏戟和夏芷雨兩人,並未見著他安排護送的人馬,而兩人的狀態看起來也不怎麼好,頗為狼狽。

  「小扇,帶孩子走吧。」夏戟苦笑。

  「我那些人呢?」

  「你哥半路埋伏了不少人,估計是回不來了。」夏戟輕手輕腳地接過夏芷雨懷裡的嬰孩,毫不猶豫地塞給尹扇。「快走,那些人一定會追上來的。」

  「跟我走。」尹扇朝夏芷雨一努,示意夏戟扶著人跟上。

  夏戟看了夏芷雨一眼,咬著牙搖頭。「帶著我們你也走不遠,總不能害你直接和你哥的人過不去。」

  夏芷雨望著尹扇手中的孩子十分不捨,卻也同意夏戟的話。「這段時日……已經麻煩您夠多了……」

  那聲音虛若細絲,尹扇本來只覺得夏芷雨可能逃得有些倦,而現在,他聽出夏芷雨此刻的狀況已經不是糟糕兩字能說。

  「走,會不會被逮著還說不準。」

  尹扇不知怎麼地,有股衝動想直接把兩人扔上馬帶走,可夏戟偏偏堅決地將他推往門口。

  「小扇,幫我們最後一次吧。」夏戟扯出了個難看的笑,趁著尹扇還猶豫著的時候伸手揉了揉尹扇的頭,這是尹扇頭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乖乖站著給夏戟碰。「照顧好雲兒,要是你也顧不上了……就讓雲兒走得俐落點。」

  微光下,尹扇看見夏戟眼眶泛了紅絲。「我沒什麼用,沒能留給他什麼保他安穩。雖說希望他能活得好好的……可父母麼,總也不希望讓孩子在世上多受苦……」

  「放心不下就一起走。」尹扇低罵,揮掉夏戟肆虐的手掌想把孩子塞回夏戟手裡,可夏戟反而退了幾步,愣是讓尹扇無法得逞。「再不走就沒機會了知不知道!」尹扇一時氣悶,忍不住吼了出聲。

  夏戟返身摟住了夏芷雨,無可奈何地道:「芷雨身子自小不好,真的受不了奔波了。小扇,我們兩個想逃也只是為了雲兒,運氣若好躲得了尹翔,一家三口在個小村裡待著也快活;可躲不掉的話……那也希望能讓雲兒別在那大院裡待著。」

  「可──」

  「小扇,早點替我們安頓好孩子早些回去吧。」夏戟再次露出那夾著難過、卻還想安撫尹扇的神情,「那日你不想說,但我看得出來你和尹翔間有些問題。我和尹翔是兄弟,自然是能體諒他的一些想法,可我也把你當成弟弟一樣,不希望你再這麼傻下去。」

  「還廢話!」聽到這話題,尹扇就是覺得不愉快。

  「我勸不了你,只能提醒你多為自己想想……」夏戟像平常一般搔了搔頭:「不過你想必是聽不進去的,所以……我只能再退一步勸你快走了。」

  「至少早點回去和尹翔溝通溝通,你能好過一些。」

  尹扇站在門口,抱著嬰孩的手不自覺地抓緊,惹得一陣啼哭沖天。

  他手忙腳亂地照著夫妻倆的指示安撫孩子,耳中卻也同時聽到遙遠處傳來微弱的踢踏聲。

  望著夏戟堅定的臉色,尹扇知道他已經無法勸動兩人離開,於是咬牙,一個人拐進巷道裡朝著原先計算逃離的方位奔去。

  屋內的夏戟輕手將夏芷雨扶上尹扇留下來的馬,駕馬向著相反的路逃躲,期望能撐一刻就多撐一刻,給尹扇多掙點時間。

  尹扇不知最後夏戟還做了這麼一齣,只想盡快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戲碼都完事。

  帶著一個累贅跑不會讓尹扇覺得疲倦,可不知怎麼地,他就是覺得心裡有種東西悶著、讓他很不爽快。

  從以前到現在,他總覺得傷心便是最讓人痛苦的一種情緒,卻沒想到鬱意……原來也能讓一個人恨不得早點解脫。

  尹扇自計畫中的第二個據點處要了匹馬來趕路,他以為恣意呼嘯而過的感覺能讓他輕鬆些,但直到將孩子交給手下人後,他心裡也沒生出半點好過的感覺。

  「好生看顧,我以後會來接走他。」尹扇短短吩咐了幾句,隨即策馬離開。

  他這路上耽擱的時間不少,再不趕緊些,恐怕會留下極大的破綻……

  「但哥早知道了……我為何還要如此著緊……」尹扇沉著臉,眼中滿是茫然。

  這回他的安排早已出了錯處,不管有沒有障眼,尹翔估計也不會信他哪怕是一句話。

  那……他回去是坦承好,還是該繼續裝著不知道?尹扇一路上想的盡是這種問題,直到回了尹府,腦袋仍還是因此有些渾渾噩噩。

  「……哥。」一踏入正廳,尹扇便見著尹翔陰著臉的神色,心不由得一突。「今夜是哥的大好日子,怎麼這麼晚了還坐在這裡呢?」

  「你還想問我麼?」尹翔冷道,刀鋒般的眼神掃過尹扇,阻止了尹扇想靠近的心思。

  尹扇啞口,一瞬掙扎之後,仍是選擇了面對。「故意安排他們逃走是我不對,哥若在意……要責備我我也無話可說。」

  「責備?我怎麼敢。」尹翔冷笑,「你長大了,有力量能跟我反著走了。」

  「我不是──」

  「不是?那把他們兩個的孩子交給我。」

  尹扇本想問尹翔要孩子做什麼,但心思一轉間,反道:「孩子?他們沒帶走麼?」

  「當然帶走了,可我的人……只逮著他們兩個。」尹翔直盯尹扇,凌厲地令尹扇心揪。

  能不要這樣……看著他麼?尹扇很想這麼對尹翔說,更想馬上逃離這像是把他看成了對頭般的視線。

  他實在……難以忍受。

  「我只安排人接他們出去,之後的事我不曉得。」尹扇頓了會兒,又道:「哥……你就真的不能放了他們麼?他們也怪可憐的……」

  這話尹扇自己說了都不怎麼相信,他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會去可憐他人,估計換了夏含嫣等人來聽也都不會有半個人信他。

  「可憐?」尹翔冷哼了聲,「你不會再有可憐他們的機會了。」

  「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人找到他們時,他們兩個已經死了。」

  尹扇一時間怔住了,無意識地低吶。「……怎麼會?」

  「不該問你麼,不是你讓他們跑的麼。」尹翔瞇起眼,冷望:「最好你真的什麼都不清楚,要不……」尹翔沒繼續說下去,擺袖轉身便走。

  他沒看見尹扇因他的話而惶亂的神色,也沒看見尹扇佇立許久之後,指尖顫抖著緊揪胸前那時的脆弱。

  尹扇雖然在意夏戟兩人在他離去後究竟怎麼了,但……他更在意尹翔的態度。

  在尹翔心裡,他究竟算是什麼?

  他難道就比不上……這點小事……麼?

  尹扇恍惚地喃著,耳中,聽不清半絲聲音。




  那日之後,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尹扇比以往更盡心地為尹翔做事,可尹翔一點也不當一回事。就算尹扇特意撥出時間去找尹翔,尹翔也總是不冷不熱的,甚至刻意忽視他的存在。

  尹扇想不出什麼好的辦法打破局面,只好更努力地忙活。

  這瞎忙的期間裡,算是發生了兩件比較重要的事情,其一是夏含嫣生了個男孩,尹扇有回去看過一眼,但看完就忘了;其二則是同門師妹帶了師傅的話給他,要他回門裡一趟,想測試他近來的修練進展……但尹扇直接無視了,仗著傳話的人趕不動他,藉口目前有事在身打發走人。

  至於下回門裡會不會找個有本事的人來硬架他回去……那也是下回才要琢磨怎麼應付的事。

  尹扇覺得現下最重要的,就是要與尹翔恢復關係。

  「哥,你難道要一輩子和我這麼耗著麼。」

  「……嗯?」

  尹扇看著尹翔裝傻地擺弄著自個兒的東西,玩得不亦樂乎,一時火起,衝動地壓下尹翔的手硬是要尹翔正對他。

  但甫一對眼,尹扇便瞧見那對眸中閃過的不悅,又不禁鬆了手。

  「沒事就回府去,我這裡還忙著。」尹翔說得平靜,說完也不再管顧尹扇。

  尹扇呆站了許久,最後喪氣地離開。

  至少比前一陣子,連話都不和他說還好了。尹扇這麼安慰著自己,可越想……越覺得難過。

  他真的做錯了麼?

  是他不該安排兩人離開?還是……他當初就不該影響夏戟、阻撓夏芷雨嫁到尹府?

  又或是他成年時……不應該要求師傅允許他回到尹府,進而影響到尹翔的決定?

  甚至……他原本就不該和尹翔有什麼交集?

  尹扇坐靠亭柱,眼望昏沉的夜色想著。

  如果他未曾出世就好了……

  或是那個夜裡,他累得沒有力氣躲起來哭泣也好……

  「要是從沒遇見哥,今日……是否就不會遭遇這樣的難受……呢?」

  尹扇低喃,疲倦地闔起了眼,想歇息,卻徹夜難眠。

  一夜過去,尹扇再怎麼難受也只能回到該回的崗位,一邊做著本分的事情一邊等尹翔消氣。

  或許時間真能改變什麼,十幾天後,尹扇終於覺得尹翔的話裡不再帶著太濃的疏離,心情自然也好了一點。

  再過一陣子興許就會變得和以前沒兩樣了,哥……也可能主動來找他吧?尹扇商忙碌中,少不了如此的期待。

  雖說尹扇當下覺得自個兒想的太美,可沒想到幾日後,尹翔真的造訪。

  「別忙了,回去休息。」尹翔一手推開尹扇面前疊的層層卷宗,淡道。

  尹扇心裡綻出了光彩,可臉上卻不敢表露分毫,只是冷靜地回答:「這批弄完就回去,哥應該也忙得累了吧,不用管我的。」

  「不聽我的話了?」尹翔直接抽走尹扇手裡的筆,「回去。」

  「但這些──」「我處理就好。」

  「那怎麼行。」尹扇蹙眉。

  他雖然開心尹翔關心他,可他並不想讓尹翔因此承擔他該做好的事情。

  「好好休息一日,我有其他事需要你幫忙,這些東西你別煩了。」

  幫忙?尹扇納悶,連忙追問。

  「我那裏談妥了幾樣新的海貨,短期在縣區裡銷貨不是問題,但這貨太大,要一個人吃下不太實際。夏家內地裡的商路做得廣,夏禕川能力這幾年看來也著實不錯,想找他合作。」

  「這段時間我不好抽開身去夏家那兒直接和夏禕川談,這件事卻也需要盡早定下,只能交給你去辦,行麼。」

  尹扇猶豫了晌,還是答應下來。

  雖然他不想跟夏禕川打交道,可是為了尹翔……他定會盡全力把事情辦好。

  而辦成以後……尹翔歡欣之下便會真正原諒他了吧?

  尹扇按下心中不知為何升起的不安,先行向尹翔告辭。

2011年9月10日 星期六

【荏苒】 第六章

那日過後,尹翔便恢復了平常有說有笑的模樣。見狀,尹扇也稍微安心了些,只期望夏戟能順利帶著夏芷雨走得遠遠的,最好在這半年一年間都別讓尹家的人馬找到,興許尹翔久了也就淡忘了,不再有那麼執著的心思。

  「小扇!」

  一日下午,尹翔在尹扇正忙著的時候風風火火地跑進了尹扇辦事的地方。

  「哥,怎麼了麼?」尹扇頓筆,看著尹翔那興高采烈的臉,心下頓時有些不安。

  不會是那兩人讓人給找到了吧?尹扇蹙眉。

  「噯,皺什麼眉頭啊?哥來找你難道會有什麼壞事麼。」尹翔輕挑地一笑,伸手扯了扯尹扇的臉皮。「來,笑一個給哥看看。」

  「哥!」尹扇扔給尹翔一個白眼,輕撫臉頰後還是難以抗拒尹翔的話,展露了淺笑。「行了麼,究竟怎麼了?」

  「你回府去看看你媳婦兒就知道了。」

  尹扇一愣。「嗯……我解決完這些事情便回去。」

  「讓你回去就回去。」尹翔使勁揉了揉尹扇的頭,不容分說地把尹扇從位子上拉起。「這東西有下面的人能處理,別總是自個兒忙得頭昏腦脹的。」

  「可有些東西是一定得──」

  「回去就是了!」尹翔堅決地把尹扇推了出去,「哥幫你把那些非得親自處理的東西解決掉還不成麼?回去回去。」

  尹扇抗駁了幾回,但仍是拗不過尹翔的堅持,只得打道回府。

  一路上,尹扇不免為夏含嫣的事情心煩。

  他自覺已經待夏含嫣夠寬容,既不干涉其舉措、亦未強迫她分毫,僅要求夏含嫣安分些,別試圖妨礙他。可夏含嫣似是對他的善待不以為意,明面上順從,暗地裡卻擺弄些狀似無關痛癢的麻煩,在他的眼皮底下給他惹來事端。

  「女人心深似海,總是出自有由……」尹扇喃道,首次有些認同夏戟當初對他說的話。

  他懷著不安的心緒入府,走沒幾步便碰上管事躬身賀喜。

  他耐著性子聽完管事興高采烈的說詞,怒火卻跟著揚起。

  「含嫣……確定有喜?」他按捺下怒意,不動聲色地向管事確認。

  管事斬釘截鐵地告訴尹扇:「都已經請大夫來看過了,確定。」

  尹扇深吸氣,淡道:「晚膳讓人弄些補身補氣的東西。」隨後快步趕向臥房。

  入房,尹扇先是裝模作樣地關心幾句,接著找了些藉口差遣走屋裡的奴婢,並暗中揮退監視的人馬,與夏含嫣孤身相對。

  夏含嫣垂首。

  「誰的?」尹扇搬了張椅子坐在床畔,冷聲。

  夏含嫣一語不發,緊揪著被緣。

  「平時不是挺尖牙利嘴的麼,為何不說話。」

  「和你沒什麼好說的。」夏含嫣低道。

  尹扇握拳、緊蹙雙眉,最後,卻還是忍耐著怒氣平靜道:「我不想追究妳是怎麼勾搭上其他男人,也不想對妳和無辜的孩子做什麼,但是,我要知道孩子是誰的。」

  「我跟你有名無實……你何須在意……」夏含嫣囁嚅,說得有些心虛。

  「無須在意?哼!」尹扇冷笑,「妳嫁過來就是我的人,怎麼,背著我偷人還希望我裝做什麼都不知道?天底下沒這麼好的事情。」說到最後,尹扇的字句已有些切齒。「告訴我是誰,要是妳一心維護,那就別怪我對妳也無情。」

  夏含嫣微顫,卻仍舊沉默地低著頭。

  「不想說?還是勾搭的人太多了不曉得究竟是哪個人的種?」

  「你少血口噴人!我──」夏含嫣怒望,揚起的聲調卻在對上尹扇雙眸時軋然而止。

  尹扇自一進房、看見夏含嫣的態度以後就打著藉機控制夏含嫣的打算,他從來都不相信夏含嫣口裡吐出的說辭。

  「孩子,是誰的?」他冷道。

  「尹翔……」

  尹扇驚而站起。

  那是……何時發生的事?尹扇瞪大了眼,心頭沉甸甸地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尹翔與夏含嫣不會早就已經偷偷發展了……不,不可能。尹扇強甩開自以為的恐懼,拉回僅存的一點理智。

  若尹翔和夏含嫣真暗中有染,尹翔應是不會那麼興匆匆地去找他的。應該……不會吧?

  頓亂的心神使尹扇差一點失去對瞳術的控制。

  他咬牙,勉強穩定下情緒,但他的心……卻不禁有些酸。

  「妳何時上了哥的床?又……幾次了?」他極力壓抑著,可脫口的聲音仍不住顫動。

  「兩個多月前……尹翔為了我妹醉酒時……那次而已……」

  「……意外……麼。」尹扇難受的情緒稍微好了一點,但憤怒卻因此增長。

  他不信夏含嫣真無法抗拒,況且……夏含嫣去陪尹翔這件事本身就令尹扇不舒坦。「是哥強要妳的?還是妳做了什麼?」

  「我在他酒裡……下藥……」

  尹扇逼近床頭,他不知道他該繼續問些什麼,因為比起詢問,他更想直接擊斃夏含嫣。

  他的心胸,勉強能夠忍受夏含嫣背著他偷人,只要夏含嫣不到處去說、除了他以外沒有人知道那肚裡的孩子不是他的,他便能不去計較。但若牽扯到尹翔……

  尹扇不自覺地掐緊夏含嫣的頸,直到聽見夏含嫣掙扎的哮喘聲時才赫然警醒。

  「孩子是哥的這件事,不准再向任何人說。」尹扇鬆手,冷道:「明白麼?」

  他並不想放過夏含嫣,只是……他萬萬不能在這時候下手,這件事要做,也必須讓人懷疑不到他的身上來才行。

  「明白……」

  當尹扇正思索要趁機會再交代什麼時,卻聽聞腳步聲趨近,他只得先罷手。

  但這一放過,卻令尹扇往後後悔莫及。

  興許是夏含嫣上輩子積了福,每當尹扇動了殺心或疑心時,便會有其他事轉移尹扇的心力。

  比如這回,過沒幾天就傳來發現夏芷雨的消息。

  甫得知消息時尹扇正忙得走不開身,他原先以為府裡護送人回來的行動沒那麼快,只草草命令幾個人去拖延。但一兩天後,兩人早已讓親自動身去處理的尹翔給趁夜帶回了尹府,並分別關了起來。

  「哥何必如此……」尹扇心裡這麼想著,卻未當著尹翔的面說。

  他怕尹翔聽久了,會對他的規勸不耐煩。

  而且比起尹翔如何處置那兩人的問題,尹扇更擔憂尹翔乍看之下正常的不對勁。

  三個月前,尹翔因夏芷雨逃婚而大怒、並頹喪了許久,但這回,看見夏芷雨帶著身孕回來,尹翔卻平靜得好似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照常辦事、照常朗聲笑談,真要說有什麼變化……就只是變得比以前更加風流了而已。

  「哥,你……真沒事麼?」尹扇某日特別放下手邊的事情,強將尹翔拉到茶樓裡詢問。

  「怎麼?小扇希望哥有事麼?」尹翔笑道,「別胡思亂想的。」

  「我怕哥心情不快卻自個兒悶著。」尹扇蹙眉,低道:「哥上回是那麼的……」

  「噯,哥哪敢再像上次一樣呢,總不能每次都讓你掛心唄。」

  尹翔乾笑幾聲,為了掩飾尷尬,還伸手捏了尹扇的臉幾下。「你就別再揪著臉了,哥看了也是會覺得心疼的。」

  「唔!」尹扇狼狽地摀著臉,不知自己到底該哀怨地瞪尹翔還是該開心地笑一下才好……

  「總之你別瞎操心。」尹翔打了個懶呵,突然猥瑣地挑了下眉:「小扇,你很久沒跟哥一道去『那裏』了,如何?今晚一起……」

  尹扇無語,找了個藉口落荒而逃。

  若非必要,他著實不想去花街那種地方。他不是瞧不起那裡的人……只是,他難以忍受見著尹翔在他面前和其他人卿卿我我,即便那只是一夜間的歡快。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眼不見為淨吧。尹扇輕歎,猜想尹翔藉著尋歡發洩心情這事過一段時日以後便會暫歇,所以就讓手下跟隨尹翔的人好好顧著,以防尹翔在紙醉金迷間有些閃失──當然,也是為了方便向他報信。

  經夏含嫣這麼一亂,尹扇心裡即使覺得監視尹翔不好,卻也無法再像以前一樣維持純粹的相信……他害怕再有一個、或更多個夏含嫣出現。

  「要是哥知道了……肯定會生氣的吧……」尹扇苦悶地望著陰暗的天色,心頭沉甸甸的。

  胡思亂想了一陣後,尹扇決定趁尹翔不在時過去看看夏戟。

  一入地牢,尹扇便見夏戟躺在床上哼著小曲,「你過得倒悠哉。」他頓時有些不悅。

  「嗯?你怎麼會來這裡?」

  「看看而已。」

  「我還以為尹翔不打算讓任何人跟我有太多接觸呢,這幾天來送飯的人一句話都不回,快悶死我了。」

  「哥不知道我過來。」

  夏戟一愣,「……你還是一點也沒變,別老做些很可能惹火尹翔的事,被你寵壞的那傢伙可是很固執又很任性的啊。」

  尹扇冷道:「與你無關。」

  「生氣了?」夏戟撓頭,「好吧好吧,不說尹翔的壞話就是了。」

  「芷雨她……現在怎麼樣了?」

  「不清楚。」

  「是麼……能幫我去看看她麼?有身孕以後,芷雨的身體就不是很好,我挺擔心的。」

  「嗯。」

  「一定要記得啊。如果可以的話幫忙在尹翔面前多說芷雨的好話吧,你跟他說,有什麼不滿找我就好,對女人下手可不是他的風格。」

  「嗯……尹翔對女人通常不錯,讓他照顧芷雨我也挺放心的。」

  尹扇沉著臉瞪視夏戟:「你當我不在了是不是?」

  夏戟尷尬地笑了幾聲,但沒收回出口的話,「我以前也跟你說過,你不可能永遠這麼霸著尹翔。你或許能夠暗中動些手腳,但一次、兩次、三次……你真覺得尹翔不會發現什麼?」

  「我會讓哥懷疑不──」

  夏戟直接打斷尹扇的話:「所以,你打算讓尹家絕後?」

  尹扇霎時回不出話來。

  「尹翔不是會強迫女人的人……如果芷雨最後能接受他,那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沒志氣!」

  尹扇偏頭,咬牙切齒地道:「我能想辦法讓你們兩個離開、也能安排你們到一個哥絕對找不著的地方,你願不願意走?」

  「小扇,別躲避了。」

  對上夏戟溫和的眸光,尹扇轉身逃開。

  踏步迴廊,尹扇向著軟禁夏芷雨的房間走去,微風輕拂過他的身軀,令他不由自主地發顫。

  他知道他做得已經越來越過份且越來越執拗了,但……

  「我沒辦法啊……」

  輕喃的聲音隨風散去,卻未帶離這份低迷的情緒。

  心中有事,在面對夏芷雨時尹扇顯得很不怎麼上心,隨口問問、說說。唯一清楚表明的只有他不管兩人是否同意都要送走他們的決定。

  夏芷雨沒反對,只是希望能先生下孩子。「我這個樣子……上路還得顧東顧西的,不好走。」

  「行。」尹扇點頭,「細節……安排好以後再同你們說。」

  「麻煩您了。」

  夏芷雨這方的順利使尹扇覺得不太踏實,他不知道這是否是因為夏戟說的那番話……

  「就這次而已……以後,若是哥和什麼人談到了嫁娶的地步……我就不會再管了。」尹扇喃喃自語,卻越說越覺得心痛。

  「不能再管的……不能……」

  尹扇屈坐在涼亭一角,埋首掌心喃念了整夜。

  他才剛勉強要自己放下,沒想到還未等他送走夏芷雨和夏戟,尹翔就陸續納了三房小妾。

  「哥,你這樣……在外頭會有閒言閒語的。」尹扇在尹翔準備娶第三個小妾的時後終於忍不住去勸說了,「現在二嫂子也有身孕了,這時候娶……不好吧?」

  「外面的人管他怎麼說呢。」尹翔不以為意,「反正我看上眼了,人家家裡也不反對把女兒嫁過來當四房。」

  「哥,你可還沒娶正室啊!」尹扇急道:「哪有人這般做的……」

  「有何不可,我這麼做也不傷天害理……沒關係的。」尹翔撇嘴自諷:「何況想娶正的人家也還不一定願意嫁我哪,這不,先例還在後院關著呢。」

  「哥!」

  尹翔摀起耳朵,躲了一下。「好小扇,就任我這次吧……我答應你,下回要娶一定是正房,不會是小妾了行不?」

  尹扇心頭堵著一口氣,吞也不是發也不是。

  「噯?還是小扇你忌妒哥?」尹翔擠眉弄眼地比了比遠方的夏含嫣,「要是想跟哥一樣哥能幫你找對象啊。」

  「誰要跟你一樣!」尹扇咬牙切齒地打了尹翔一下,隨後,問到要怎麼處理關著的兩人。

  他原以為尹翔心情好或許會鬆口,可是尹翔仍和以前回得一樣,「就關著吧。」

  「哥,你不去看看他們麼?」

  「……不想去。」尹翔撇開頭,低語:「你要想去看就自己去,你媳婦要是擔心那女人……讓她去看看也不要緊。」

  「哥……」

  「好了,我不想談這事,就這樣了。」說罷,尹翔轉身便走,擺明了不聽。

  尹扇輕嘆。

  「至少不用再偷偷摸摸地去找人。」尹扇自嘲,卻依舊小心地不讓尹翔知道他過去探望,畢竟他還猜不準尹翔到底會不會對他將做的事情大發脾氣。

  不過尹翔同意的事情對尹扇來說倒也是有些方便……夏芷雨已經說過好幾次想見夏含嫣的話、他也推拖過好幾次了……

  這下子,他就能直接讓夏含嫣自個兒去找夏芷雨了。

  不過告訴夏含嫣之前……他還是得先確定夏含嫣不會向夏芷雨多說些不必要的話。

2011年7月31日 星期日

【荏苒】 第五章

春末傍晚,尹翔突然造臨東府總行。

  尹翔主事後即將東北兩府除尹夏兩家合作事外之商務,與陸貨進貨事宜交予尹扇打理;自個兒則處理海貨與另兩府商事。

  兩人待正事絕無馬虎,季末季初這段日子尹扇多連日居於東府總行、尹翔則多處南府,兩府離家中約是兩時辰路程,兩人通常都不願耗下這番來回的時間。

  除此之外的日子,兩人也總是分隔兩地處理各區負責人稍人帶來的大小卷宗,常忙到很晚才回府,一同用膳的機會也較以往少了很多。

  「哥,怎麼有空過來?」尹扇本以為是下屬送來卷子,抬頭發現是尹翔還以為自個兒累到眼花,眨了幾下眼才驚喜地開口。

  「你先忙完吧,哥在這等會沒關係的。」尹翔笑著擺手,逕自坐下。

  尹扇方看尹翔一眼,就覺得尹翔的笑似乎有些不對,他馬上加緊批閱的步子,飛速處理著。

  酉末,尹扇終於忙完了,顧不得休息便到尹翔身旁低問:「哥,煩什麼呢?」

  「嗯?小扇怎知道哥在煩心?」尹翔仰靠椅背假寐的雙目淺睜、眉輕挑起。

  「看就知道了。」

  「啊……咱很久沒一起用過一頓了,邊吃邊說吧。」尹翔揉頸,攜尹扇上館子開了小廂。

  菜上了滿滿一桌、額帶幾壺清酒,尹扇聽尹翔抱怨近來商行的情況,卻注意到尹翔的眉心並未因發洩而舒展。他以為尹翔是累著,於是上前替尹翔按了按肩,可尹翔的神色仍未改變。

  直至最後話題盡了、沉默了,尹翔才道:「小扇……你過幾日有空麼?」

  尹扇不知尹翔為何有此一問,但仍馬上回答尹翔:「還沒到季末,不是太忙。哥有事儘管吩咐。」

  「哥想請你去一趟夏家,代為提親,而且無論如何都希望夏家那邊同意。」尹翔緊皺眉頭,認真地道:「這是私事……小扇,行麼?」

  尹扇心一揪,強繃著原來的表情應到:「這倒是沒問題」尹扇坐了下來:「怎麼了麼?」

   尹翔長吁,「你知道戟和芷雨之間有些……情愫麼。」

  「有這回事?」尹扇微偏頭,「哥是從哪兒聽到這等傳言?」

  「不是傳言。」尹翔拄頭,失神地望著桌面:「今兒個進了些不錯的外邦飾品,想拿些送人……就去找你媳婦徵詢意見了。」

  ……夏含嫣?尹扇蹙眉。

  自成親之後,尹扇便因生意忙碌而沒多關注夏含嫣,只派人盯著、吩咐要是那女人有什麼出格的舉動就向他回報。但這段時間以來,夏含嫣十足安分,讓他幾乎忘了曾下令關注她。

  「送人這事……問含嫣做什麼?」

  尹翔睨了尹扇一眼,嗤笑:「小扇你正事辦得有聲有色、但人情懂得反而不多。這親戚之間偶爾還是得交流交流,這樣關係才會始終牢靠。」

  「……只要利益合拍,有沒有送都不重要。」尹扇不置可否。

  「咳,話不是這麼說的。」尹翔無奈地歎笑,習慣地伸手揉了揉尹扇的頭:「我以前真不該任你去學那什麼武功的,學了那麼久沒用上就算了,還讓你少懂不少事……」

  誰說沒用上。尹扇在心裡駁了一句。

  「總之,我揀了些不錯的東西,你帶著幫我去夏家一趟吧。」

  「哥,你真想娶夏芷雨?」尹扇蹙眉,「和夏家的合作早進了一個穩當的階段,聯姻這事兒也已經由我完成了。我看哥也不是真對夏芷雨那麼執著,何必要提親呢?」

  頓了一下,尹扇猶豫地道:「而且……哥和戟不是挺好的麼?這麼做不妥吧?」

  「喜不喜歡又怎麼著?」尹翔聳肩,飲盡一樽酒:「到了我這把年記本來就該娶一房傳宗接代,就我看來,只要娶個不會囉哩囉嗦的便行。」

  「而且我這也是為了戟那傢伙好。」

  「……」尹扇看尹翔的態度沒一開始那麼沉鬱,於是趁著話題恰好相近時問:「哥,我一直以來都不明白你為何如此不喜近親相結之事,照理說這在大家族內並不少見,哥也應該看得習慣了不是麼?」

  「……這也沒什麼。」尹翔明顯不想多談,只草草應付:「只是聽說那對子嗣會有不好的影響。我跟戟交情不一般,自然不希望他做這等糊塗事。」

  「可哥對近親間的斷袖之事不也……」

  「小扇,你今兒個怎麼這麼多話!」

  尹扇咬牙,垂眸。

  「只、只是想……多了解哥罷了……」他壓下惶恐的心情,裝做若無其事地低道:「這些年來,我總覺得和哥生疏了不少……」頓了一頓,尹扇抬眸。「哥不想說那我不提就是了……」

  兩人間沉默了一陣子,最後,尹翔率先開口。

  「唉。是哥不好,心情悶著沒地方發洩呢,一不小心就向你去了,抱歉。」尹翔手拄桌面,頹然嘆息。

  尹扇鬆了口氣,淺笑道:「沒的事兒,只要哥的心情能好過些,當當哥的出氣筒也無妨。」

  「呵,哥怎麼捨得呢。」尹翔笑著輕搖頭,「其實那也說不上是什麼祕密……大概就是小時看了太多骯髒事。每次父親跟祖父在家裡留情,總會把日子搞得雞飛狗跳的,著實煩人。」

  「那些人的嘴臉看久了……就越來越覺得噁心了。」尹翔揉額:「搞得現在,光講心裡就覺得不舒坦,咱們還是別談這個了吧。」

  見狀,尹扇順著尹翔的意思換了個話題。

  當日回府,尹扇頭一件事便是叫醒夏含嫣問話,不過夏含嫣回得倒是理直氣壯,讓他除了再次警告並叮囑手下人看緊些外別無辦法。

  窩囊。尹扇自嘲。

  夜色明亮,尹扇望著明月,怎麼也睡不著。尹翔那煩厭與憎惡的臉色總在他腦海裡盤著,無時無刻跳出來向他叫囂,刺得他滿心疼痛。

  尹扇知道自己比以前更加貪心了,可他寧願自己不知道。

  只要看見尹翔,無論他事先如何告誡自己要克制都沒有用,那喧騰的心意一面逼著他向尹翔靠近,卻又一面提醒他,他什麼也做不了、必須遠離。

  「傻麼……」

  若是,他能夠再狠一點就好了。那麼他或許就有辦法,強迫自己忍著一時的痛苦令尹翔聽從他的話擁抱他。尹扇苦笑著輕按心口。

  那一震一震的地方總是抽著疼著,而他總是寧願自己心疼,也不願傷尹翔一絲一毫──僅管那不算是為尹翔帶來危害。

  尹扇勉強地低笑了幾聲,整個人縮在涼亭中,吹了一夜的風。

  幾日過去,尹扇稍帶上尹翔交待的東西、記著尹翔的吩咐去到夏家,他本以為這件事多少會有些波折,不料,媒人才說沒幾句夏家就同意了。

  按理來說他該早點回去吩咐後續事宜,可他著實不情願帶著這個消息回去。

  為此,他還接受了夏禕川的邀請在夏府暫歇。

  「這夏戟是在搞什麼?」尹扇窩在客房裡,頗是鬱悶。

  他探聽到夏戟確實待在府內,本以為這提親的消息很快就會傳到夏戟耳裡、而夏戟自然會來找他,可沒想到一天過去了,來的反而是藉著商量婚事與探問夏含嫣狀況行騷擾之實的夏禕川。

  好不容易打發走夏禕川,尹扇也沒耐性等了,索性揪著下人問出夏戟的位置直接尋了過去。

  「……你可真悠哉。」尹扇冷著臉,關門。

  「啊,是小扇啊。」夏戟躺在床上,伸了個懶腰但並未起身:「怎麼突然過來了?」

  「愣著裝傻很有趣麼。」尹扇走到床頭,俯視夏戟。

  夏戟搔了搔頰、乾笑幾聲轉頭向內側:「小扇,我可沒幹什麼對不起你哥的事兒,別那樣盯著我,很可怕。」

  「怎麼,平常說得自己挺勇猛、挺有男兒本色的樣子,有事時就畏畏縮縮地躲起來?」尹扇蹙眉,一把揪住夏戟鬆垮的前襟。

  「夏含嫣什麼都跟我和哥說了,你還想裝什麼。」尹扇盯著夏戟,冷笑著諷到:「敢喜歡卻不敢承認?這夏芷雨還真有眼光。」

  夏戟裝得懶散的笑臉頓時一僵。

  「還是你以為這麼乾脆地將意中人拱手相讓,就能少點負擔,嗯?」

  「……你說是就是吧。」夏戟偏頭打了個哈欠。「唉,我想睡了,不介意明兒再聊吧?」說著,也不管尹扇還抓著,倒頭就躺。

 尹扇咬牙,板著臉低道:「行,你累就睡吧。」

  他不用想也知道夏戟肯定打著要偷溜的主意。既然猜得到,他當然不會給夏戟實現的機會。

  尹扇冷笑了聲,從房中搬了張圓凳叩地放在離床邊一尺遠的地方,就那麼坐下、盯著夏戟。

  一開始,夏戟還裝睡假裝不知情,尹扇耐心十足,直接閉目養神擺出一副不介意夏戟把他當空氣的模樣。

  過了半刻,夏戟終究忍不住了。

  「你這麼坐在我這兒也沒用的。」夏戟盤腿拄膝,煩躁地抓了抓腦袋。「……就算沒尹翔,老夫人也不會讓我娶芷雨。」

  「你能不能娶關我什麼事,今日哥是因為知道你對夏芷雨有意才提親的,要沒有你這破事哥哪想得起要成家。」

  「……何苦呢?你總不能一直管著尹翔的婚事,他今日不娶,以後總還是會……」

  「只要我有辦法,我就絕不會坐視不管。」尹扇冷笑。「戟,今日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來問一句,你要不想辦法自己帶走她,改天我動手的時候你就別來找我理論。」

  「你想做什麼!」

  尹扇冷望著霎時緊張地箝住他臂膀的夏戟,淡道:「我怎麼做,端看你是怎麼想。」

  「我,絕不可能放夏芷雨踏入尹家大門。」

  夏戟被尹扇那堅定不移的目光給盯得遍體生寒,他頹然鬆手,倒坐回榻上。

  「小扇……你是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執拗?」

  「你不打算給個說法也罷,別一副問題在我身上的樣子。」尹扇蹙眉。

  「我不是──唉……」夏戟歎氣:「有感而發幾句也不行麼……算了。我知道我也沒什麼立場對你說教。」

  「這件事我真沒辦法,老夫人向來不喜歡我,何況現在已經答應跟你們尹家結親了,不可能因為我去說幾句就打消的。」

  尹扇低哼。「誰要你去說?不會直接把人帶走麼。皇土之下天廣地闊,這夏家的勢力也只在慶州比較抬得上臉面而已,走遠之後誰管得著你們?」

  「還是……你怕事?或者你放不下在夏家養尊處優的日子?」

  夏戟馬上反駁。

  「那你到底在消極什麼?難不成是夏芷雨戀眷富貴,不願和你走?」

  「小扇!芷雨不是那種女人!」夏戟板起臉色,不愉之意盡顯。

  尹扇不以為意,起身俯視夏戟:「那麼你怕什麼?直接帶她走不就得了。」

  夏戟揉額、扭頭凝望空處。

  「戟,你能猶豫的時日也不多了。我告訴你,你要不帶她離開,在花轎踏入樊州地界以後我定會讓她消失。」

  「尹扇!」

  夏戟急抓,尹扇稍退一步閃過,低道:「你自個兒和夏芷雨商量吧,如果需要……我不介意幫你們一把。」

  尹扇靜等了一會兒,見夏戟仍是面有慮色地閉口不言,於是轉身離去。

  尹翔的大婚日子定在一個半月之後。準備期間,尹扇命手下人關注夏家那一方的大小事,盼著大喜之前能接到令他安心的消息。

  可惜等到婚慶前幾日,夏戟也沒做出什麼恰合他意的舉措。

  尹扇於是把截轎的計畫提上了檯面。

  慶州與樊州途遠,五日前尹翔娶親的隊伍已經上路,尹扇待在府裡一邊核對瑣事,一邊著緊尹翔此行的結果。

  「喲,你最『親愛』的兄長的大喜事,不笑就算了,眉頭皺得這麼緊還真是晦氣啊。」

  聽見夏含嫣在一旁酸溜溜地冷笑,尹扇瞪了她一眼:「我的事輪不著妳說嘴。」

  「怎麼,心事讓我給瞧出端倪,惱羞了?」夏含嫣輕移至尹扇半步處,笑著低語。

  在外人眼裡看來,還以為兩人正軟語廝磨,絕難知曉他們的關係是如此地針鋒相對。

  「妳有閒情在這裡看笑話,不如多想想自己以後的處境。」尹扇附耳冷道:「昔日的妹妹踏著妳當上尹家當家的少夫人,不知妳心裡是何等滋味。」

  「你!這不都是因為你!」夏含嫣氣結,跺腳離開。

  尹扇冷哼了聲,繼續忐忑地候著。

  兩日後,尹扇終於等到了想要的消息──夏戟於前幾日趁夜帶走夏芷雨。

  尹扇輕笑,但笑過以後馬上擔心起尹翔的情況。傳信的那人說了,尹翔怒氣沖沖地讓自己的人馬四散搜索,大有不找到不罷休的樣子。

  「希望那兩人躲得好點……」尹扇獨坐在廳裡自言自語,盼望尹翔能早些死心回府。

  於等待的同時,尹扇也假裝什麼都不知情地另外派了府裡的人去探尋尹翔過了吉時仍未歸來的原因,並代尹翔向前來祝賀的親友與商家賠禮,說是路途上可能出了點差錯,請他們稍安、並歡迎他們多待幾日。

  又過了兩天,尹翔才姍姍歸府。

  尹扇已見過尹翔先派回來的人,於是佯裝焦急地上前探問:「哥,還好吧?」

  尹翔搖頭,疲憊地道:「小扇,吩咐下去讓人去臨近幾州各縣貼出尋人告示,不管花什麼代價都得把夏戟跟夏芷雨帶回來。」

  「哥,你們……沒找到戟和……」

  「馬上去辦就對了!」尹翔面色難看地斥喝,「明早也讓來祝賀的人散了,就說路上碰上盜匪,新娘下落不明。」

  尹扇輕抓住尹翔,真的擔憂了起來:「哥,好歹告訴我情──」

  「小扇,幫幫忙。」尹翔抬眸。「別問……行麼?」

  望著尹翔流露疲憊的雙眸,尹扇怔著,久久無法開口。

  最後,他輕點了下頭。見到尹扇答應,尹翔伸手拍了拍尹扇的肩,吁氣,緩步回房。

  尹扇不放心地跟了幾步,尹翔卻大發了脾氣,他只得依尹翔的意思離開。

  「哥的反應……為何會這麼的……」尹扇百思不解。

  他一直覺得尹翔並未對夏芷雨認真,所以才放心地想著如何破壞婚事,他以為尹翔就算知道娶不成也不會有太大的反應。

  他著實不懂尹翔的異常。

  「是我不夠了解哥麼?」尹扇不願承認。

  他按著尹翔的交代,讓人快馬到鄰縣貼出告示;另外亦吩咐自己的人多加注意,但他的人要做的事與他吩咐給尹家人的做的不同──只要發現夏戟兩人,他的人必須排除一切事情幫助兩人躲避到更遠或更隱密的地方。

  緊急吩咐完所有事後,夜已是子時,道靜、警火聲方息。

  「我真的……太執著麼?」走在歸府的路上,尹扇低語。

  他緩步窄道上,偶然仰頭望空,只見圓月亮晃晃地掛著,雲稀卻不見星。「今日……恰是十五哪……」悄聲歎到,尹扇卻覺得滿心惆悵。

  望著夜空中的光亮,他能夠想到的便是常人總說的團圓。

  可……此時對著那盈滿的月,尹扇只覺得蒼涼。

  「月清亮、照拂人間情滿華,夜清亮、空闊一世笑瀟灑……」尹扇低喃,而後抑聲低笑:「今日月夜俱澈,但為何我就是感受不到那寬廣……只覺得那月明之外再無其他的漆黑,是如無人可訴般地寂涼……」

  尹扇半瞇起眼,頓時冷風呼嘯而過,帶走眼尾若有似無的幾滴盈眶。

  逐漸接近府邸,尹扇便逐地收起了惆悵,踏入府後,神態已與往常不貳。

  他想也沒想地便往尹翔房處走去──那小院與他和夏含嫣的住處不同地方。「不知哥是否還醒著……」尹扇擔心著。

  他記得以前尹翔不順心的時候總會喝一夜的悶酒,他在時,更會拉著他講上一夜的話。而當他勸尹翔睡時,尹翔也總會鬧性子地向他說:「心裡悶著,怎可能睡得著。」

  所以在那時,他常陪尹翔聊到天亮,或者陪到尹翔醉倒之後,無奈卻又滿足地替尹翔收拾並扶尹翔上榻。

  拐了個彎,尹扇踏上尹翔房前的廊道時,赫見一黑影從尹翔房門口踏出,尹扇眉一挑、瞬即閃入廊柱影中。

  恰好尹翔房門口正對月光,尹扇馬上認出那是夏含嫣。

  尹扇並未馬上現出身形質問,他靜看夏含嫣小心翼翼地四處瞧了瞧並快步離去,而後直入尹翔房間。

  映入他眼簾的是滿桌滿地的酒樽碎瓶,尹翔則裹被躺臥床上,似無什麼異樣。

  「……哥?」上前,尹扇低聲地喚了聲。

  尹翔沒有反應。

  尹扇蹙眉,卻也不再嘗試打擾尹翔,轉身替尹翔收拾凌亂的臥房。

  收拾時難免會有些聲響,但尹翔卻沒有被打擾到的反應。

  「睡得真沉。」尹扇收拾完後,搬了張椅子坐在床邊,靜靜地瞧著。

  他不曉得自己有多久沒像現在一樣,安靜地坐在尹翔身邊看著尹翔。這幾年來,事情紛紛落下、壓在他肩頭,他忙得只能想著該怎麼做才不會讓尹翔失望,就連要見尹翔一面都難。

  現在想想,尹扇發覺這些年來,真的幾乎忘記他努力原來只是為了能夠永遠待在尹翔身旁。

  「得到了信任,可卻越來越難時時刻刻在一起……」尹扇苦笑:「很不值得,但我只懂得這麼堅持下去……」他輕撥尹翔覆額的髮,專注得出神。

  直到窗透入了微光,尹扇才慢吞吞地將凳子復位。

  待走時,尹翔突地翻了個身,夾捲起那蓋得不是那麼正準的厚被。

  尹扇看了不由得覺得好笑,上前從尹翔手裡抓出被角,方要替尹翔蓋好,卻發覺有些不對。

  「怎麼只著了件單衣?」

  新郎服是尹扇給尹翔挑的,裡外共有五層。尹翔回來時他只瞧見尹翔沒穿著最外頭的那件大紅衣,酒酣耳熱間頂多也該是脫了外頭一薄一厚的兩件。

  這幾日天冷,只穿件裡衣再怎麼醉恐怕都會給寒風吹醒。

  尹扇怕尹翔受寒,還是先替尹翔蓋妥了被子,可離去後,他腦海裡卻無法停下思索。

  「那女人待在哥房裡時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想弄個明白,卻發現今回因事態緊急而調走了離他最近的多數人馬,其中便有包括監視夏含嫣的人在內。

  「可惡!」尹扇心裡頗不是滋味,待在尹翔身邊聽尹翔傾訴明明是他的專有的權力,夏含嫣憑什麼趁他不在的時候搶奪?

  尹扇拖著十數個時辰未能闔眼的疲憊回房,但儘管心裡十分不甘,他也未失心瘋地刻意叫醒夏含嫣找夏含嫣的麻煩。

  「還是……小憩一下吧。」尹扇想著,伏在桌上閉起了眼。

  原本對他來說一夜不眠不是難事,可他心裡一直緊張著、擔心著,自然有些禁不起困倦。

  淺眠約一個時辰,尹扇便讓起身的夏含嫣給驚醒,清醒後,他想到晚會兒還需打發掉賓客,而商行的事也已休了兩三天未處理,不去看看實在不太放心。

  所以,他洗漱一番、換了件衣裝後,馬上打起精神忙活。

  好不容易忙完一日,尹扇本想回房,但走著走著,卻又因放心不下尹翔而轉道。

  這一探望,便又是一宿未能好眠──因為尹翔抓著他喝了一夜的酒。

  這麼連番折騰了幾天,尹扇終是扛不太住,自行休了一日工。可這麼一歇,堆積的事務在隔日馬上翻倍壓上他的肩頭,讓他更難回府陪尹翔。

  七日過去,當尹扇終於有空回府後,他卻反而找不到尹翔了。心煩氣躁地攔了下人一問,才知近幾日尹翔不是白日出外遊蕩、夜裡獨自飲酒,便是於白日昏睡、晚間上青坊瀟灑。

  「……」尹扇緊握著拳、面上滿是憂心,轉身便命人出去搜索尹翔,吩咐他們若找著尹翔便傳話說他有事相問,自個兒在府中中院涼亭等候。

  尹扇等啊等的,從日正等到了日落,乾望著夜色院景直到府裡燈火逐一熄歛,才終於瞥見尹翔的身形慢悠悠地晃過迴廊。

  他馬上起身要與尹翔碰頭,不料尹翔壓跟沒往亭走,在分岔口徑直拐道右院,看那樣子是想回房。

  「難不成哥不知道我找他麼?」尹扇追了上去,搶在尹翔掩上房門前喚到:「哥……」

  尹翔身子一僵,慢悠悠地抬眸。「嗯?是小扇啊……」

  「哥有看見……我派去找你的人麼?」尹扇跟著尹翔進房,見尹翔一進房便拿起桌上的酒瓶,不由得皺眉。

  「啊……看見了,不過不想回來,就隨便打發他們了。」尹翔豪灌了一口,繼續道:「小扇坐吧,找我什麼事?」

  「哥還問我什麼事?你多久沒去管商行了,成天無精打采地不是喝酒就是到外頭遊蕩,我很擔心的啊。」尹扇按下尹翔拿著玉瓶的手,輕道:「哥……不過是一個女人,你之前不也說你娶她不是因為喜歡她麼?何苦因為這事兒弄得那麼狼狽……」

  尹翔扭開頭,擺脫尹扇的手繼續灌酒。

  「哥……」

  「要就陪我喝著,別在我耳邊碎碎念念!商行有你在就行,其他的事不用你管!」

  尹翔大吼,尹扇愣是沒馬上反應過來。

  「哥……你別喝了……喝多了傷身……」尹扇低勸,可惜尹翔完全沒聽進去。

  當尹扇試圖收走桌面的酒瓶阻止尹翔時,尹翔卻又吼了他一次。

  「哥……」

  「我不是說了!你不陪我喝就滾遠點兒!」尹翔滿嘴酒氣、面色潮紅,已有了醉意。

  尹扇咬牙,好聲好氣地低道:「哥,你醉了,我扶你去歇──」

  「別煩我!」尹翔大吼,手一甩、玉瓶擦著尹扇臉頰飛過。

  啪嚓一聲,瓶子砸落地面碎成一塊一塊。

  尹扇心頭一緊,看尹翔那要死不活地顧自舉杯而飲的樣子,再也忍受不了。

  他抿唇,抬手用力揮下。

  「啪!」

  月光下,尹翔的頰紅腫了起來。

  「哥你清醒點行不!」尹扇覺得手掌生疼,但他無暇感覺這痛楚:「為了一個無關痛癢的女人,頹喪成這樣值得麼!」他緊揪住尹翔的前襟,高聲大罵。

  「不娶她不會對咱尹府有什麼影響,頂多是外頭有些閒言閒語或揣測,可這也不過是幾日的事情!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當初讓我命人去各地張貼告示我做了!這耗財耗力的事情你始終不給我一個說法我也忍了!但你現在成日將自己埋在酒盅裡,還要我不管你?哥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

  「哥……我不記得你是如此軟弱的人。就算你不在乎我看你這樣難不難過,你也該想想你為了一己私情不管事業、不顧尹家的後果啊……」

  尹扇急喘著,泫而未泣。

  他緊盯著尹翔,卻發現尹翔默然偏轉開頭、不願看他。

  「哥……」

  顫音低旋於室,似勸……似倦。

  僵持良久,最後……卻仍是尹扇妥協。

  失力的掌鬆脫、臂垂於兩側,尹扇站直了身子,不發一語地垂眸,只是那睫與身子輕顫著,恍若承受了什麼痛苦。

  他不知道尹翔究竟有沒有感覺到痛,他只知道傷了尹翔已讓他自己更加難受。

  尹扇默默翻出房裡的藥膏替尹翔輕塗了一層後,低語:「哥,對不住……是我太激動了。對你動手……著實很抱歉……」

  尹翔坐在桌邊,姿勢與尹扇離去前並無差異,但尹扇早已離開。

  那彷彿要哭出來一般的聲調在房裡迴盪著,凝聚不散。

  許久,尹翔的身子動了動,攤擺於腿上的掌也逐地收緊。

2011年6月17日 星期五

【荏苒】 第四章

為利爭奪、為位爭權,兩年周旋,使得兩人都有所改變,尹扇更加內斂深沉、尹翔也漸去了不切實際的空想和天真。

  唯一不變的只有兩人間毫無嫌隙的信任與支持……和尹扇深藏心中的感情。

  「哥,你真打算娶夏含嫣?」

  此時兩人正坐於馬車之內,他們這次前往夏家的第一個目的是為了去夏家祝壽;其二則是為了商討兩家合作下一步的事宜;最後,則是尹扇所說的提親。

  兩年說長不長,但尹家著實有了不小的改變,而這些改變除了部分是尹翔逐漸成形的勢力造成的以外,幾乎都是尹扇瞞著尹翔暗中推波助瀾的。

  其中,不乏要是讓尹翔知道必定會被大罵一頓的事。

  兩年前的遭遇,帶給尹扇的影響遠比尹翔大得多。那時修練得順遂,還以為反正是對付些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必定難不倒他,即使有些不如心也不過是無傷大雅的小事。而經歷了才知曉,要成事,力量固然不能弱,但心計、人脈、經驗等等卻也缺不得。

  尤其走商走官,那讓人琢磨不透或能騙著所有人的心境心計才是能震懾人的重中之重。

  「娶唄,反正長得不錯,我不虧。」尹翔聳肩,搖扇笑道:「不過比起含嫣這妮子,我倒是比較中意芷雨,那不冷不熱的性子啊,不曉得娶了之後會不會有什麼不同。只可惜,夏老夫人還捨不得把她嫁了呢……」

  「哥覺得可惜麼?」勒轉如雪紡般的髮,尹扇低言。

  兩年,尹扇身形已然成熟,全身上下變最大的不是身板、而是那一頭原來軟黑如墨的髮。若說黑髮使尹扇更顯柔美,那帶了點淺茶的白髮便是增添了一股出塵的冷淡氣息。

  尹翔對此本有疑惑,詢過尹扇,卻讓尹扇以一句不知為何功法練一練就成那樣給帶過,從此也未再多問。

  「是有點兒,但夏家總不可能讓我把兩姊妹都娶走。」尹翔揚聲一笑,轉而作怪似地擠眼。「不過小扇……你或許能試試,聽說老夫人對你的印象也不錯。」

  尹扇身子微僵,神色複雜地輕搖頭。

  如果能,他寧願一世不娶,一心一意輔持尹翔,但……他更希望尹翔永遠沒有意中人,那麼,他便是這世間對尹翔來說最為重要的唯一。

  「怎麼?你看起來有些不對勁。」

  低頭,尹扇思索了會兒,咬牙道:「哥……這回去夏家,能不能是你幫我提這門親事?」

  「嗯?」

  「現下尹府做主的是哥,這尹夏兩家要聯姻,並非得哥娶,換作是我這效果也是相同的,頂多……是大夫人抱孫的願望要延後一些而已。」

  尹翔一愣,隨而會心。他挪了位置搭上尹扇肩膀,曖昧地低道:「小扇,你怎麼突然這麼說呢?快跟哥從實招來。」

  尹扇苦澀地暗歎,表面上卻扭捏地撇開頭,淡道:「沒、沒啊……沒什麼。」

  「是麼……嗯……」尹翔壞笑一聲,乾脆地鬆手遙望外頭:「我看這天色真不錯,興許就是在祝我這番前去能得個好姻緣呢!含嫣這妮子成了我夫人以後說不……」

  「哥!」尹扇佯怒,望見尹翔不正經的臉色時又轉為尷尬。「唔,我……」

  「哈哈──」

  「笑……笑死你算了!」

  「哈哈哈……」

  尹扇和尹翔胡鬧著閒扯著,心裡卻沉得波瀾難起。

  他著實不曉得這兩年來的幫助究竟是對或錯,這段日子來,他暗中打擊大少爺手中的生意、使老爺對大少爺的能力失望,並趁著這段時間,將瞳術修練至能使人聽從的第三層,最後藉術灌醉二少爺使之失足落池、並催使大少爺向老爺下毒謀害。

  這件事尹扇做得很隱密,到尹翔把大少爺交辦官府處理、上了家主的位後都未曾知曉真相。

  在那之後,他儼然成了尹家的第二個主人,尹翔對他的信任是完全的,尹府、商行上下視他的話為尹翔的話,不敢有絲毫怠慢……只是,尹扇不覺得開心。

  如今事業繁忙得讓他與尹翔聚少離多,他時常候到三更板響才見著尹翔回房,但怕尹翔累上加累,始終不敢於此時再去攪擾。

  要不是這次費了番唇舌說服尹翔和他出門散心,恐怕他還找不著機會和尹翔多說幾句話。

  「噯……不會真氣著了吧?別不跟哥說話啊,哥不鬧你總成了吧?」尹翔終於笑夠了,重新摟緊尹扇:「你今日要不說,哥還真不曉得你對含嫣有意思呢,兄弟做什麼那麼見外?」

  「……還不是怕哥取笑。」尹扇低道,心裡卻是苦澀非凡。

  他……也不想娶啊,只是他娶總比看尹翔娶來得好。

  「咳、哥不會再笑了。」

  「不笑你撇開頭做什麼。」

  尹翔見尹扇似乎真快動怒了,於是連忙憋笑:「我說今回去夏家,哥馬上就替你提親,夏老夫人想來是不會反對的。」

  尹扇正想點頭,卻赫然想到夏家還有一個麻煩人物。「夏禕川怎辦,要是他反對呢?」

  「嗯?夏老爺子還健在著呢,這媒妁之事和那小子不會有關係的。」尹翔擺手。

  「他是獨子呢,夏老夫人聽說對他很是溺愛,他要多說幾句我們就沒什麼辦法。何況夏老爺子雖然健在,但這夏家事早已讓夏禕川給攬了,若惹得他不快,在聯合這事上作些梗、玩些小動作……那我們可難防。」

  「他不快又怎著,難不成他還能娶你麼。」

  尹扇蹙眉,「誰知呢……我不想理解那瘋子。」

  「小扇,我可警告你了,不管他說什麼都得告訴我,和他有關的事兒我不准你自行解決。」

  尹翔那著緊且正經的神色讓尹扇看得不禁笑了,不過這麼一笑反而惹來尹翔的火氣:「尹扇,我可沒在跟你在開玩笑。」

  「我知道。」

  見尹扇沒什麼要緊的樣子,尹翔狠戾地揪住尹扇前襟重扯,「我不許你再自作主張,要是那渾小子給你提那種要求你絕對不准答應!聽見沒!」

  「……聽見了。」尹扇笑得開懷。

  每聽聞尹翔對他的關護,再怎麼辛苦、勞累,尹扇都覺得值得。不過尹扇雖然樂得很,卻也知道這表情會讓尹翔以為他沒聽進去,於是,他稍微收歛了表情、拉開尹翔揪著的手,鄭重地回道:「哥,我真的聽進去了,不會再那麼做的。」

  「真的?」

  「真的。」

  尹翔臉色稍緩,但還是沉聲道:「我可先跟你說了,你要真不聽我勸,我就連著以前的帳跟你一併算。那時可是看你病得重才沒教訓你一頓,別以為再一次我還會容忍你胡來。」

  尹扇連連應是,耗了許久才終於讓尹翔相信他沒在敷衍,不過他不覺得不耐煩,反而為尹翔自小至今對他從沒變過的重視感到欣喜。

  只要能一直這樣下去就行了。尹扇心想。

  雖然他的盼望很深切,但他更知道他不該貪心。

  一年前,他本以為他修成瞳術第三層後便可藉此控制尹翔不再對血親之事反感,但當他站在尹翔面前、望著尹翔時,卻怎樣也無法催動。

  尹翔對他是毫無戒心的,他曾在幾次酒席間、談話間勉強自己對尹翔施招,而尹翔也確實在那時後落入他的掌握,不動、不言,就那麼呆滯地盯著他,等待他的命令。

  可那時,他卻只能愣望。

  即便有幾次,他忍受不住情欲伸手撫觸尹翔,試探著讓尹翔碰他、抱他,但他總無法開口,向著尹翔說:要尹翔從今以後只能愛他、抱他。

  他知道,只要真的那麼說了,那麼往日一切的真心都將被他的話給取代,他擁有的,再也不是小時那一定要保護他的尹翔,不是那個總是心疼他、擔心他的尹翔。

  所以,尹扇放手。

  「哥,你不會有天嫌我煩就把我丟給別人吧。」

  「說這什麼話,你可是我最親的人啊,怎麼可能丟給別人。」

  「難說,萬一哪天嫂子出現了,嫌我住你旁邊礙著你們、要我們分家怎辦?」

  「不可能。小扇,哥以前就說過了,永遠不會不要你。」

  口裡和尹翔辯著,尹扇心裡越聽越甜,但他還是故意道:「你以前是說我能幫上你的忙才不會趕走我。」

  「什麼什麼?我沒說過這話。」尹翔勾勒尹扇頸子、懲罰似地重揉尹扇的頭:「別再說這些渾話,就算你不幫哥的忙哥也不准你離開尹家,不然我定讓人死追活追地把你追回來。」

  「痛!我沒說要離開哪……」

  「就連想都不准!聽見沒?」

  「聽、聽見了……」

  車外烈陽絢爛,而尹扇的心裡,也是采豔非常。
 
  任兩人事前忐忑都想不到,夏禕川對尹扇要娶夏含嫣這事沒任何反應。他們還特地揀了夏禕川在夏老夫人身邊的時候說,就是為了當面觀望夏禕川的心思、甚至在夏禕川隱示反對時予以回論……

  偏偏,夏禕川笑著贊成了、還提議早些結成親事,那爽快的臉色讓尹扇不管怎麼看都覺得不對勁,反倒是尹翔暗指想一併娶了夏芷雨時,被四兩撥千斤地暫阻了下來,也不知是真怕夏老夫人捨不得,還是根本就不願意把人嫁到尹家。

  這一著,讓商討完迎娶之事後的兩人只得先回客院暫歇。

  尹翔有些事須處理,要尹扇待在夏府休息後獨自出去,尹扇一個人待在小院房裡,不由得胡思亂想了起來。

  他原本還提防著夏禕川尋來,沒想到反而見著了夏戟。

  「有事麼?」

  「你也太不給面子了唄……沒事就不能來麼。」夏戟苦笑著掩門,自發地添茶豪飲。

  見夏戟不主動說事,尹扇也沒要緊地望景淺啜,一眼也不給頻望向他的夏戟,視那露出些許憂慮與猶疑的目光如無物。

  良久,夏戟終是坐不住了。「小扇,你……真要娶含嫣妹子?」

  「你消息倒是靈通。」尹扇仍目不斜視地望著窗外。

  鏢師麼,頭腦的確是有,然夏戟的性格尹扇早已摸得八分,義氣十足、卻容易心軟,豪爽十足、下決定卻總是扭捏,這麼個人於尹扇來說,著實不需太過警戒。

  「不靈通能行麼,禕川那小子都吩咐下人去採辦了。」

  「壽慶才剛過不是?」

  夏戟撓頭:「我也不知他怎麼地……不過小扇,我聽禕川說你自個兒坦誠喜歡含嫣妹子?」

  「……是。」尹扇微愣,低頭佯裝害臊,從髮隙間觀望夏戟的神情。

  「你不是認真的吧。」夏戟說得很是肯定,可眼神中的猶豫卻未減去半分。尹扇蹙眉抬頭,裝作不悅地問夏戟為何有此說,但夏戟卻又閉上嘴、安靜下來。

  尹扇摸不清狀況,只得跟著沉默。

  窗外晴空依舊,然飄渺的雲絲逐漸沉旋、翻騰,遍佈朗朗白天。

  「你……是喜歡尹翔的吧?」

  尹扇的心突地一震,他回頭、蹙眉按捺慌惶:「我是很敬愛哥,有什麼不對麼。」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那種喜歡。」夏戟眼神並不凌厲,滿溢的只是憂慮與真誠,可是卻讓尹扇覺得刺目逼人。「你承認也罷否認也罷,只是希望你以後別後悔。」

  「……我有什麼好後悔?」尹扇煩悶地起身向內,背著手、袖下雙掌緊握。「你不會是對含嫣日久生情,才來找我這麼說吧?」

  「嚇!誰要跟那刁蠻娃兒日久生情!」

  「不然你跟我說這麼多做什麼。」

  聞言,夏戟又安靜下來。

  這回,尹扇因為心煩而率先有所動作。他轉頭盯向夏戟,口氣不善地道:「沒其他事的話我想歇息了。」

  「你噯……」夏戟歎了口氣,走到尹扇身旁重拍尹扇幾下,「這壞習慣該改改,別總是碰上尹翔的事兒就方寸大亂。」

  尹扇默而撇開。

  「我知道你沒把我當一回事過,但我沾著尹翔的光認識你也不少年了,一直以來,我其實也是同尹翔一樣把你當親弟弟看。不熟悉你的人感覺不出來,尹翔估計是因為當事,所以也沒感覺出來。你的這份心思,大概就是我看得最為清楚……」

  「只是小扇,含嫣過去尹家後你就得多注意,別讓她也瞧出端倪。」

  「……為何?」尹扇盯著掛畫,心神不寧地問到。

  「含嫣這妮子是真喜歡尹翔的,這回聽到要嫁的人改了恐怕會大吵一番。但姻親之事女人家終究做不得主,吵歸吵,她最後還是得嫁。不過她的性子實在小心眼,過門之後會做出些什麼事誰都說不准……久了她要是看出你的心思,定不會讓你安生。」

  尹扇搖頭:「她不過是個普通女人。」他認為,要是那女人真想施什麼詭計,他搶先狠狠警告一番之後肯定就能完事。女人麼,怎興得起什麼浪?

  「女人心、海底針,防著總是比較好,要是能不娶……就更為保險了。」

  「聯姻必行,不是哥娶就是我娶。」

  夏戟按著尹扇的肩硬讓尹扇與他面對。「那就讓尹翔娶,就算尹翔不愛含嫣、也決不會排斥,那小子嗜美人,我可不信他會嫌。」

  尹扇咬牙。「可我不願。」他掙開夏戟,退了幾步望著:「我是喜歡哥,所以我不願看著他娶妻,有什麼方法能阻擋,我便要試上一試。你方才也說了,夏含嫣對我哥有意思,我怎可能看著她稱心如意!」

  「你不可能讓尹翔一輩子不娶,小扇,何苦呢?」

  「就算不阻哥的親事,這夏含嫣我還是會娶。在路上哥同我說了,兩姊妹相比、他較喜歡芷雨,我不會讓哥勉強收下他沒興趣的人。」

  「……芷雨?」夏戟眉頭一抽,表情細微地變了。這變化,正認真地看著夏戟的尹扇當然不會錯過。

  「怎麼?」

  「……沒。」夏戟搖頭,導回原來的話上:「我也沒想過要說服你,只是想勸你多注意些,既然要娶,就收些心吧……不然嫁給你也挺可憐的。」

  尹扇本來聽得有些氣悶,可聽到最後一句,他頓時讓夏戟給說得翻了個白眼:「她不興事的話,我不會虧待她。」

  「你不懂,女人是要用心呵護的。」

  夏戟長得一副敦厚樣,合上那狀似深情的言論……尹扇頓時看不習慣、起了疙瘩。「……別講得一副很有經驗的樣子。」

  夏戟臉微紅,乾咳幾聲掩飾尷尬,「總之就是那樣,不跟你多說了,我還有事。」

  見夏戟就要離開,尹扇猶豫了一會兒。但在夏戟即將跨出門檻時,他終究低道:「謝了。」夏戟聽見後,揮了揮手。

  陽光透入屋內,本是暖人心肺的輝芒在此時卻螫得尹扇眼睛生疼,他重扣上棗扉、靠著門板闔眼輕歎。

  他想過終有一天會讓人發現這份情意,卻萬萬沒想到會是在這種毫無防備的時候讓夏戟給提了出來,這不免令他擔心。

  「真的那麼明顯麼……」尹扇低喃著,卻無法可施。

  強壓下心意,盡力幫著尹翔、只在一旁看著尹翔已是他的極限,他不曉得該再怎麼收斂。

  離開麼?躲避麼?

  別說尹翔不會放任,就連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做得到……

  「可惡……」難以壓抑的顫抖由心展開,蔓延至身軀、腦海、意志,竄入最深的魂魄裡動盪。

  察覺到了,便再難忘卻。

  尹扇好不容易按下不定的心思,強迫自己忽視這段插曲,以為幾日過去就能遺忘。

  卻未料到,大親之日、洞房之時,又從另一張嘴中聽見。

  「……我不會讓你安生!」

  望著那死瞪著他的晶瑩眸光,尹扇緩下眉眼,控制神態溫文地低道:「怎麼了?雖說這家裡是哥在做主,但你跟著我也不會吃苦的。」他移步落坐床沿,握住那雙擺疊膝間的玉手不讓正想挪開身子的夏含嫣閃躲。

  尹扇自認不是個好人,既然以後可能會威脅到他,那他不會因為無謂的柔軟而放過。

  「我記得……妳以前並未如此討厭我。」說著,尹扇輕撫那雙冰顫的手,欲讓夏含嫣放下敵意與戒心。

  他的功力尚未到隨時隨心施展的地步,只能想辦法先引人鬆懈、才能進掌心魂。

  「少假惺惺的!」夏含嫣掙脫不了,於是橫眉怒道:「本來、本來我能嫁給翔哥的,都是你從中插手!別以為我不知道!」

  「我當初只是希望能擁有妳,並沒想那……」

  「別騙人了!」

  被打斷了話,尹扇也不惱火,他維持著溫和露出一點詫怍,手也鬆了些許令夏含嫣能夠擺脫。但在那平和的表面之下,已逐漸翻起層層滔浪──連同過往的波一同劇烈晃蕩。

  「少以為女人就會讓你給騙得暈頭轉向!你以為我為何會這麼聽話的被擺布?你在夏府和戟哥說話的那時我在外頭聽得一清二楚!」

  尹扇眼神頓地冷了下來。

  「就算不能抗拒這婚事那又怎著?不鬧騰得你無法安穩我就不叫夏含嫣!」

  「何苦呢。」尹扇緩緩站起,瞅著夏含嫣踏步:「既然決心要你,我就會從此待你好。」他伸手、撫上那讓燭光照得紅緋的頰:「哥就算有了你也會在外頭尋歡,以後亦可能再納二房三房甚至更多都說不定,但我只會娶你一個……」

  夏含嫣啪地拍開尹扇臂膀,「就算這樣我也甘願!我喜歡他、我開心嫁給他你管什麼?作什麼梗?說得好聽……只會娶我一個?你這卑鄙的傢伙眼中盡望著翔哥,要是可以或許還巴不得連身體都送了上去!花言巧語那麼地憋腳,你以為騙得了人麼?呸!噁心、下作!」

  掌握成拳,平甲緊刺手心,尹扇俯視夏含嫣,胸膛升起一股悲望與怒意。

  「噁……心?不顧矜持巴著男人難道就高尚麼。」他鬆掌嵌住夏含嫣的頷,力道不重、可也不容擺脫。「這些年你對哥的殷勤,下面的人可不知說嘴了多少。」

  他,討厭聽見那兩個字。

  從小時就不斷地聽見的傷人字眼,尹扇從未療平介懷,他只要聽見那字眼,就感覺似是有把利刃狠狠剜過、彷彿想拉掏出什麼黑瘡般地深深刻著,刻得他渾身發寒、難以喘息。

  「那也比你這個埋著齷齪心思的人好!你、你放開我!」

  橙光紅帳喜氣紛滿,但兩人間的針鋒相對怎麼也消不去。

  尹扇的掌不自覺地發緊,抓得夏含嫣生疼,他那冰寒的眸光將終於感覺到怕了卻仍逞強地不肯示弱、顫著瞪視的女人臉龐盡納眼底。

  可一時之間,尹扇不知該怎麼處理。最省事的做法是將人殺了永絕後患,但大喜之夜絕不能那麼做;想以瞳術使人聽話,可夏含嫣堅拒的心思卻讓他使了幾次都未成功……

  「多嘴於妳絕無好處。」尹扇鬆手垂眸,回到床畔。「妳要是願意安分守己,我能當作方才什麼也沒發生地好好待你,否則……我會讓妳再也說不出話。」

  語罷,尹扇寬衣而眠。

2011年4月23日 星期六

【荏苒】 第三章

夏去秋至、秋退冬來,轉眼間,半年已逝。

  每到冬日,尹扇心中總有諸多懷念或感嘆,因為他就是在這麼個寒冷的節裡,讓尹翔從深淵裡拉拔出來──尹扇覺得這是他此生最為幸運的時刻,他相信以後再也不會有什麼比這更讓他欣喜。

  「小扇,路上千萬小心。」尹翔從層疊文卷中抬首,關心道。

  尹扇必須參加的武賽,半月後在樊州北方和宣州的界山山腳比試,路途約莫是五天的車程。本來尹扇想晚幾天再去,然而尹翔剛好有件事需到鄰近樊州東北的慶州蘆縣,與夏家的人交涉,所以才決定提前幾天動身,順道幫尹翔處理。

  「會的,哥也要保重身體,別太操勞。」

  「……這我可沒辦法答應。」尹翔揉額。「前些日子聽母親說父親對我這陣子還挺滿意的,好像過把月就會考慮讓我再多管幾家商行,實在鬆懈不得。要是真能維持得好,以後不管要做什麼父親都會先考慮我了。」

  「還是多少注意點吧,別把身子弄壞……」

  「我知道。」尹翔敷衍地擺手,顯然完全沒聽進去。「別顧著說我,你也得注意點……我聽人說武林事非多,你這回又是去參加那什麼比武的,自己得特別注意點,別受傷了。」

  「哥不會想說最好別傷到臉吧。」尹扇半開玩笑半抱怨到。

  他記得小時候總被尹翔拉著到處跑,常常跑著跑著因為跟不上而摔著。結果尹翔每次緊張地問他有沒有怎樣時,目光有大半是先放在臉上。

  「呃……小扇也學會開玩笑了啊。」尹翔尷尬地低頭裝忙。「那哥就不送你出去了,事情太多了哪,哈哈……」

  尹扇取笑了尹翔幾聲,但也沒馬上離開,依依不捨地多待了一陣才啟程上路。

  他並未直接取道蘆縣,而是先費半日時間趕到緲縣北方的雲縣小鎮,進到一間小客棧。

  甫進棧內,尹扇便注意到二層並無其他住客,一層的掌櫃也不見人影。探頭,才發現原來是在柜前打著瞌睡。

  叩叩。尹扇上前敲了幾下檯子,驚醒掌櫃:「客人是要歇會兒還是住店哪!」

  「……」

  「呃?溫、溫公子您怎麼來──唔!」掌櫃臉色一下尷尬一下欣喜一下又變得驚懼,萬化得讓尹扇也不禁輕笑。

  溫公子,是他隨意取的一個假稱。他在鏡心門的時日裡,雖說多在專心武道,但也想了不少關於尹翔的事情。

  他小時願意離開尹翔習武,為得就是尹翔一句:「要是你學了武功,以後就能幫我好好管教商行護院。」但尹扇並不甘於這麼多年只有這樣一個用處,他希望無論何時,只要尹翔碰上了困難就能幫忙解決。

  後來跟著師兄姐辦了幾次事,看了幾次門裡辦事與搜索情報的方法與管道,尹扇便開始計畫要培養眼線或勢力。假名也是在此時取的,因為他怕萬一事情沒弄好讓尹家人發現了,會給尹翔漏氣。

  「我檢查過了,沒其他人。」尹扇帶著笑道,卻稍微瞇起了眼。「不過以後別再這麼不經意,要是真有人有心查探……」

  「嘿!小的明白!」掌櫃屁顛顛地跑出櫃台,撣掉桌椅上的一點汙塵請尹扇落坐。「溫公子,您今日親自來找小的有什麼要事吩咐麼?啊,要不要我去市集那兒把小夥子和我家媳婦也給叫回來?」

  「不用麻煩。」尹扇讓掌櫃也坐下,隨口問:「你們這幾年的日子……過得還習慣麼?」

  「習慣!當然習慣!小的要不是碰上溫公子,那可一輩子也過不到這般生活。」掌櫃畢恭畢敬地道,聲音有些緊張。「溫公子這麼問……莫不是對小人……」

  「沒事。」尹扇搖頭,「只是關心一下,怕你們沒做習慣,出了問題又找不著我說罷了。」

  掌櫃拉里拉雜地搶說不少話,大抵上是想告訴尹扇他能勝任接下來任何打算交給他的事情,還有稟報些近半年來的事情、感謝的話等等……

  尹扇也不覺得厭煩,專心聽時偶爾也會回應幾句,「接下來這段日子你聯絡下山莊那邊,讓他們找幾個人到緲縣一帶注意下那裡的商行,尤其是南府與東府。至於北府……你有空就去關照關照。」

  山莊是尹扇從一戶人家手裡買來的,那戶人家說是已經搬到山另一頭的城裡,因為手頭週轉不良急需用錢,所以低價賣給了他。至於尹扇銀兩的來源……一開始是路上剿殺匪類所奪得,後來則撥了些錢讓一些窮人家替他做買賣或開店,真正圖報的便納為己用,就如這個掌櫃,其餘,就權當發善心做善事。

  「嘿,遵命!」

  暫住一晚後,尹扇於清晨轉向蘆縣。雖說要去夏家辦的是很要緊的正事,但尹扇對這事卻始終有些抗拒。

  原因,自然是半年前對夏禕川和夏家姐妹的印象不太好。

  本來尹扇打算盡速談完早點離開,好避開他眼裡不喜歡的麻煩人物。可他萬萬沒料想到,和他談的居然是夏禕川。

  當一眼看見等在商行議事處的夏禕川目光改變時,尹扇便有不管此事直接離開的念頭,他猜想夏家應該無人能阻他……不過他不能如此恣意妄為。

  「扇弟,真是許久不見了。」

  夏禕川劈頭一句就讓尹扇忍不住蹙眉。「我是來談正事的。」

  「別這麼生疏啊,從尹家奔波過來難免感到疲倦,何不到我夏府歇個一日再做商討呢。」夏禕川大膽地貼近尹扇,搭上尹扇肩膀。「讓我這東道主好好招待你一番,這酒足飯飽間才有辦法談得出東西來啊,扇弟說是不是呢?」

  尹扇聽出夏禕川話裡的威脅意味,但他不得不答應。「有勞了。」回到,尹扇身子微讓,卻未擺脫夏禕川的手。

  他感覺有些不對。

  他是個練武之人,而所練的功法特性又是飄逸莫測,在他刻意躲避下仍無法擺脫一個普通人?尹扇壓根不信會有這種事情。

  讓夏禕川強迫著一齊走時,尹扇又試了幾次,然而總無差別。躊躇良久,直到飯局過半頓後,尹扇終於忍不住問了:「你……亦有學武?」

  「呵……家傳武學而已,也只在小時後練得比較勤奮,現在整天都忙著商行,沒多少空閒。」夏禕川撐著頭打量尹扇:「聽你翔哥說你是在名門下學習,能讓我見識見識麼?」

  「抱歉。」尹扇直接拒絕。「我和你,也該談談正事了吧。」

  「扇弟是否對敝人有些誤會?怎麼總是不想多談呢?」夏禕川不動聲色地閃過尹扇提起的話題,繼續閒扯:「我可是日日期待能和扇弟在這美景下,來點酒、來點小菜,趁著月兒正燦時聊聊、談談心哪。」

  「我是俗人,不懂這些。」尹扇被夏禕川攪得心浮氣躁,恁是覺得第一眼對此人的評斷果然沒錯。

  陰險、自我、噁心、討厭!

  尹扇已經快受不了夏禕川那明目張膽的視線。

  「扇弟生著佳人皮相、又氣質雅韻,想必不會是俗人的。」夏禕川仍不鬆口。到最後,尹扇只得直接露出不愉的神色問:「你究竟希望我做什麼?」

  「呵,禕川沒什麼要求,只希望能多了解扇弟,多陪陪扇弟而已。」

  「我明日還要趕著去其他地方,恕我此次無法作陪。」

  「哎,那還真是可惜哪,我還想說未來此合作之事要是交給扇弟來處裡,那我便絕對放心的呢……不過既然無法彼此理解,這合作緊密度可就讓在下有些憂慮了。」

  尹扇咬牙,忍下厭惡的感覺道:「我以為我翔哥與您之間的理解已經夠深了,不知道是對哪兒感到不能放心?」

  夏禕川輕笑:「這嘛……」儘管未做正面回應,但那眼神很明確地就是只要尹扇的意思。

  一晚推拖無用,尹扇只得先應付下來。

  本以為這麼一來隔日就能走,結果夏禕川又以想想覺得還不放心、覺得兩人還不熟識的理由要他留下,最後更是隱晦的讓他知道:要是他不同意,合作對象便會從尹翔改成尹家大少爺。

  尹扇氣極卻又無計可施,只得繼續應下。從那之後,尹扇每回看見夏禕川那張臉,都會想拿劍把它畫花;每回一同用膳時,也會忍不住想下毒害死夏禕川──尹扇不是不會,只是他目前會的十分粗淺,那些好用的劇毒都有著奇特味道或顏色,無法明目張膽地使用。

  所以,尹扇更覺得他的確該好好費一番功夫深造瞳術,省得每次碰上事情都無計可施。

  尹扇就這麼與夏禕川耗到要去武賽的時程最底限,才終於得以離開。

  尹扇邊感到解脫與欣喜,邊煩惱起夏禕川的心思。這些日子以來,他處處制肘,夏禕川似是查過他,一言一語階逼著他無法躲閃……

  此人的確陰險,往後得提醒尹翔要小心些。尹扇憂慮地想。

  後來的武賽,比夏家一行順利多了。尹扇不驚不險地在近三百名賽者裡取了個十六的名次,讓鏡心門師兄姐更對他有好感,也對師傅有了交代。

  武賽一結束,尹扇便馬不停蹄地趕回尹家,任何人邀約敘舊都未能順利將他留下。

  闊別兩月,尹家的情況無絲毫改變,尹扇直奔右院書房卻未見著尹翔,攔下幾人詢問後才知道,尹翔一早就讓家主傳去,連同另兩位兄長也是。

  尹扇於是在書房裡候著,並翻看尹翔桌案上的卷宗,揀了還未處理過的到自己桌前思閱。

  日漸西斜,待到月現空中尹翔才姍姍歸來。「小扇?什麼時候回來的?」

  瞧那頎長的身子帶笑出現,尹扇也不禁露出笑:「今午才剛到……哥,怎麼這麼晚回來?」

  「到商行還有官家那談了些事兒……嗯?這些東西是小扇幫哥弄的麼?」尹翔注意到桌上排得整齊的卷冊,翻閱之後喜問。

  尹扇點頭,笑著幫尹翔按肩:「想說幫哥整理掉一些,免得哥回來還不能休息。哥……今日聽下人說老爺找你和那兩位過去,是發生什麼了麼?」

  「還不是想考驗我們……小扇啊,你也別總那麼叫父親,大家總是一家人啊。」尹翔靠著椅背道,隨後慵懶地打了個哈欠。

  尹扇默不回應,一會後,續問:「這回是要哥辦什麼事?」

  「你剛才批閱了一些卷子大概也有發現,近一個月來咱商行負責的東府米貨出了不少問題,商路不曉得怎麼著,禍事頻出……而那東府府尹也不知道是發了什麼瘋,說最近建設頗多開銷太大,所以要提點稅,弄得我很是頭痛。」

  尹翔說著,蹙緊了眉:「父親對這事情挺關心的,讓我多去探探東府裡的口風,看府尹的意思究竟是如何。」

  「要我先追上最近運米的車隊麼?」

  「那倒不用……我前些日子訓過那些護衛,讓他們多派點人手了。」尹翔深歎了口氣:「這幾日你就幫我處理文卷,過幾天我探出些情況後會去府尹門上拜訪,到時你隨我一起去吧。」

  「好。」尹扇見尹翔倦意頗重,於是半催半推地讓尹翔先去休息,自己卻趁夜溜出尹府,循著月前掌櫃給他稍來的地址拐進一家民居。

  裡頭的人正酣,尹扇也未叫醒他們,只是留了字,讓他們明日晚上把近月來關於東府的事秉告給他,並特別指出想了解關於商道上的重要消息。

  雖說尹翔讓他不用管,但尹扇希望能暗中幫尹翔解決。

  一開始尹扇只是抱著這樣單純的心思想了解情況,但當真的聽完手下人蒐集來的信息後,尹扇心裡卻燃起了怒火──商道的亂事是人為,而促成這一切的正是尹家大少爺。

  「要是哥知道了一定會比我更生氣的吧……」尹扇想著,握著筆的手不自覺用力。

  他很清楚尹翔就算討厭大少爺,也不會動用這等下作的手段對付自家人。屆時知道了,肯定會直接去找大少爺理論,但這根本不能解決問題。

  即便大少爺此次能暫時收手,但下次呢?下下次呢?尹扇思索著,批閱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小扇,今晚要去府尹那兒……小扇?」

  「啊、喔,我聽見了。」尹扇驟然回神,「哥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呵,我要不突然來,怎麼看得到小扇發呆的樣子呢。」尹翔調笑到,不過語調仍是關心居多:「累了就去歇會兒吧,這幾天你也夠辛苦了。」

  「哥才是呢,別光顧著擔心我。」尹扇笑傾身,頭側靠向站到椅旁的尹翔,輕吐出氣:「希望哥今晚的交涉能成功。」

  「一定行的。」尹翔輕攬尹扇,勾出自信的笑容。

  「哥?」

  「我打聽到那府尹是因為其他家商行送了不錯的禮才想藉此讓我們做不得,不過要是我們能分配些利益給他,再和府尹家的人打好關係,讓他們為我們說些話,想必有轉圜的機會。」

  尹扇對此不太樂觀,「要是這府尹貪得無饜,或者覺得另一家商行給他的更好呢?」

  「哥做事是這麼不小心的人麼?」尹翔彈了尹扇額頭一記:「我請人查過那家新商行了,背後好像有人但始終躲躲藏藏,似是畏懼什麼、見不得人似的,東府的人也知曉這點,估計不會對與那商行的合作真正放心,只是由於我們尹家近年都不再靠著他們所以才想冒點險。」

  喝了口茶,尹翔繼續:「只要我們能讓他覺得尹家並非完全無視他們,至少比那新人可靠許多的話……這事的問題就不大了。」

  「希望如此……」

  前去拜訪時尹扇仍帶著不樂觀的想法,但情況卻像尹翔說的,略示些好後氣氛就熱絡了起來,事情似是大有可為。

  尹翔直到估量那話局將進入尾聲時,才假裝不經意地開口:「不知大人喜歡些什麼,我們商行近來從北方淘了不少件有趣的物事兒,打算拿來做這給久年佳鄰的新年禮,感謝這多年來對我們商行的照顧與愛護,正愁不知該怎麼送呢。」

  「小友真是有心。」府尹低笑,撫頷隨口回到:「這好東西看得多了也不曉得什麼喜歡什麼不喜歡,不過小友也不必那麼費心,把身旁的隨從送我也成。他生得這一臉正氣,可讓我今日初見時大為驚豔啊。」

  聞此,尹扇蹙眉,頓時覺得有些不妙。

  尹翔忙與府尹說明尹扇並非隨從後,但自此之後,府尹卻打起了太極。

  尹扇亦試圖想幫忙破開僵局,但卻無法像以往陪尹翔一起時一樣,有所影響。每當尹扇開口,府尹便會用平淡無奇的語氣接話,好像什麼都不在意,可表情偏偏滿含興趣,講沒幾句總會轉上可惜他不是侍從這類的話題,使得他和尹翔都毫無辦法。

  直到府尹委婉地下逐客令,兩人終究無法突破府尹的彎繞。

  「可惡!」

  尹翔回府後遂大發脾氣,尹扇只能好言安撫。

  「哥,真不成……請人暗中……」尹扇話未全說完,但尹翔一定曉得他的意思是什麼。

  「……」尹翔面色不佳,只是低道:「我這些日子再試試吧。」便關門就寢。

  尹扇在門外站了會兒,才歸房──就在尹翔房間隔壁而已。

  只是他怎麼也睡不著,翻來覆去想的都是方才與府尹交涉時的話。雖然那時府尹說話的態度就像單純覺得可惜,但尹扇並不覺得真是如此……他相信尹翔也是有所感覺才會如此煩躁。

  尹扇不知道該怎麼辦。

  後幾天,尹扇看著尹翔奔波、看著尹翔屢次獨訪卻常被拒於門外或毫無進展,便越發肯定他的猜測……

  府尹要不是從一開始就打算回絕尹家,就是想藉此機會迫使他們做出他們難以容許的讓步,當然,也不排除府尹就是真對他有意思。尹扇不安地想,並也動用自己的力量,一方面打擊那競爭的商行、一方面也想再探探府尹的意思。

  只是那商行出乎尹扇預料地頑強,安排的幾次伏擊似乎都未有影響。焦急之下、又見尹翔愈發躁怒,尹扇不禁慌了。

  「究竟……該怎麼辦……」十指緊揪,尹扇躲在尹家商行東府分舖後門外的巷子,聽著裡頭尹翔發怒的聲調,卻不敢進去。

  每次他一接近,尹翔總會硬壓下火氣扯著笑關心他,但這反而讓一直期許自己,無論碰到何事都要能幫尹翔解決的他更覺得自己無用。

  「還是……去跟府尹再談一次呢?」尹扇低喃著,臉色陰晴不定。

  他這幾日在尹府裡都會關注下人的交談,有時那些人的消息才是真正靈通。那些下人,只要不是禁忌就不會顧忌太多……了不起只是壓低聲量,但這對學過武的他來說並無困擾。

  從下人那邊,他聽見許多大少爺近來事情似乎處理得不錯的傳言,並有幾個人聲稱聽見老爺稱讚大少爺之餘對尹翔今次的表現略不滿意。

  這即是讓他焦急的主因。

  在店鋪外頭待了老半天,尹扇終究默默離開。他並未回府,而是背著尹翔至東府求見府尹。

  無論接下來要怎麼做,他都得先明白府尹真正的意思,而不能只是列出可能性胡亂猜測。最需要確定的,就是府尹屢次拒絕尹翔的原因是否真是因為他。

  這亦是尹扇最害怕的一個猜測。

  要是府尹就只想著拒絕那最好,尹扇根本不擔心。雖說暗中派人沒有作用,但他可以自己動手趁夜血洗那商行,雖說這麼個做法有違正道,但……只要能給府尹個警告,尹扇什麼規矩道理都不在乎。

  只是天不遂人願。

  「也沒什麼,只是往年沒看過尹家有你這號人物,想多了解罷了。」

  府尹目光大有深意,尹扇不自禁地退了一小步,卻發現府尹的神色馬上恢復原樣,尹扇剎時不曉得該怎麼回答。

  「哎呀,剛才胡言亂語了些話,你可別介意。」府尹朗聲笑道:「我看時間也晚了,四公子先請回吧。」

  「……冒昧再請教一下,小子想知道大人希望了解些什麼。」尹扇硬著頭皮問到,他心頭亂糟糟的,尚無理出一個頭緒或做法。

  「喔?聽說四公子長年在外,難不成沒碰過外人對你有些……想法麼?」府尹頗有深意地打量幾眼:「如四公子這般聰慧,想必曉得本府的意思。」

  尹扇臉色刷地蒼白。

  「若四公子覺得不妥那就當本府沒說過吧,不過近日繁忙,煩你回去和三公子說聲,讓他別耗費時間等──」

  「大、大人!」尹扇慌忙出聲,但當府尹帶笑望向他時,他卻啞口。

  「還有什麼事麼?」

  袖下雙拳緊握,尹扇咬牙,低道:「不知……今夜方便拜訪大人麼。」

  他感到害怕,但是他想……或許能和當初尹翔帶他上青坊一樣,可利用瞳術……假做真戲。

  至少他現下是這麼想的。

  「本府自然歡迎四公子拜訪,當然,更希望四公子能抽空先和本府聊聊,彼此熟悉熟悉。」

  「……那就叨擾了。」

  與府尹約定戌時前往後,尹扇茫茫恍恍地走回尹府。從這刻開始,他還有約莫一個半時辰的時間能夠定心,至少他希望他過去時,能輕鬆自如地笑談不讓府尹發覺他的異樣,或覺得他過於緊張。

  瞳術,必須要在受術人防備心不重、以及施術人意志精神穩定時才較可能成功。

  尹扇不敢想像失敗。

  走回右院,他本想在房裡安靜地歇會兒,卻意外發現尹翔那兒似乎有些動靜。尹扇疑惑尹翔此時待在房裡的原因,於是叩門而入。

  「哥?」

  「小……扇?怎……怎麼……了……」

  望著尹翔手握銀樽,神智不清的樣子,尹扇蹙眉。「哥,怎麼喝成這樣,平常這時後你不是還在忙麼。」他走上前想推開桌上的瓷瓶,卻讓尹翔一把抓住。

  「小……嗝、小扇……坐!陪哥……喝、喝點……」尹翔靠著尹扇的臂,逕自舉杯豪飲。

  「哥,別喝了!」尹扇伸手欲奪。

  「嗐!」尹翔蹙眉、面露不耐。「讓、讓我……歇歇……就、就今日……讓我歇、歇會兒!」

  低歎,尹扇只得收手。「哥,再喝一點就別喝了,會傷身的。」

  「小扇……你、你說……為何……為何這幾日什麼都不順利!我、我想盡了辦法……想盡了一切辦法!為何就是……嗝、就是比不過大哥那渾球!」

  尹扇不知尹翔為何會這麼說,於是安靜地聽著。

  「盡用些卑鄙手段搞垮對手、還把手腳伸來我這兒操弄……以為我不知道麼!」尹翔重擊桌面,而後仰頭大灌。「咳、咳咳!」

  「哥!別喝得這麼急!」

  「不和他們一般無恥難道不行麼!憑什麼那種人……那種人就能順順利利!」尹翔說得脹紅了臉、眼現血絲,「他想靠著阻撓我來贏我……我……我偏不讓他稱心!以為能卑鄙就很行麼?我、我了不起就學他那樣!」

  見尹翔狀況不佳又準備斟酒再喝,尹扇連忙搶先伸手幫忙倒酒,順勢彈入迷藥。並持續安撫尹翔,等待藥效發揮。

  「哥……你按著本來的想法做便行,事情一定會有轉機……」

  「不、不行!」尹翔空揮手,眼皮逐漸闔起,身子倒向尹扇:「不能……不能冒險。」

  「哥,尹家事業以後一定會是你的,你無需擔──」

  「誰擔心那個……」尹翔稍微揚聲,而後聲音又漸低了下去,「家業什麼的……不要也罷……只、只是……希望能給你好點的……地位與日子……」

  尹扇一愣。他每每都是聽尹翔希望做到什麼而去想辦法,卻從不曉得尹翔為何要達成。

  「讓大哥……贏了的話……他會對付你的……」

  「你不在的日子時……他……」

  「哥?」尹扇正注意著尹翔的話,卻發現尹翔睡著了。

  他無奈地笑了笑,攙扶尹翔上床並喚人清理桌面。

  一切安靜下來之後,天也暗了。

  坐在尹翔床邊,尹扇透過點起的燭光望著尹翔的臉;想到方才的話,尹扇忍不住伸手輕靠尹翔的臉,面露微笑。

  原有的擔憂與恐懼,也似是因此消弭不少。

  「明日以後,一切都能順利的;大少爺那裡我也會讓人去阻礙,不讓他再找你麻煩的。」頓了會兒,尹扇輕道:「哥……」

  「我走了。」

  尹扇按時造訪府尹宅第,到後,被帶往後院小屋,入內已見酒席備妥、府尹正等在桌前,於是笑而入座──不過並非坐在府尹旁側,而是與府尹相對。

  「讓大人久等,著實不好意思。」客套幾句後,尹扇開始和府尹周旋,即使府尹意不在談天,他也必須多探點虛實,並找機會展術。

  只是他弄不清府尹為何如此不急不徐,與他以往從夏禕川那裡感覺到的急迫和直接大相逕庭,就好似也在等著什麼一般,使尹扇忐忑不已。

  一刻、兩刻過去,尹扇越發覺得心神不定,即使運上鏡心門功法定心也只有一點作用,幾乎檔不住那像是想將他緩慢燒盡的熱意。

  「您做了什麼。」

  府尹晃了晃酒杯,笑道:「有人提醒過我,三公子與四公子皆聰明狡詐,但卻較需注意四公子,因為這四公子不僅會武、且更為不拘『小節』。」

  「你想做什麼!又是……誰告訴你這麼做的?」尹扇拍桌而起,身子卻難以控制地一晃。

  府尹慢步而過,低靠尹扇耳旁:「後面那個問題……等完事後會告訴你的,別擔心,答應你的不會食言……」他招手讓外頭的人收拾掉桌面,尹扇欲反抗,但府尹緊貼他的軀體卻使他身子無法控制地發軟,並越有不想離開的念頭。

  想要……更緊密地靠著。

  「至於做了什麼……本府想你應該知曉了。」

  尹扇不知自己何時被拉入臥舖,涼風一吹過時稍讓他醒神了點,但卻又馬上因貼上的溫熱身軀給茫了意識。「嗯……」

  t半瞇雙眸,眼前模糊一片,尹扇只覺得那壓著他的每一處騷動像是想將他一寸寸燃燒殆盡,「啊……」他昂身貼緊,在下意識地忍耐間卻不禁微扭。

  「……」似乎有些聲音,但尹扇辨不清究竟是誰在說話、又是在說些什麼,只覺得那令他難耐的動作急促了些許,甚至予他從未感受過的麻意。

  「啊!」

  突如起來的劇痛令尹扇忍不住驚叫,但那聲調並未高揚,依舊帶著幾許壓抑。然而隨後卻被竄上的愉意震觸,哼呼再難扣入喉中,開始隨著顛晃流洩──直至被領上巔峰。

  稍歇、喘聲式微,尹扇的思路逐步清晰,但他除了呆望府尹起身著衣外,無法有其他舉措。

  「四公子累了就在此住一宿吧,本府等會兒遣人服侍你梳洗。」

  尹扇指輕動,彷彿是讓聲音拉回神似地撐起身子,靜默地拾起散落的衣裳穿起,淡道:「無需勞煩……請大人守諾便是。」垂睫微顫,佯裝鎮定的嗓音異常喑啞。

  「那是自然。」府尹對尹扇略顯吃力的動作未有任何表示,僅道:「你想知道的那人,是與三公子關係最惡的對手。」

  語罷,府尹轉身便走,尹扇於府尹將踏出門前,低道:「今日之事還請大人保密。」

  府尹腳步一頓,示為聽見。

  尹扇歸府的路上只覺得萬分疲倦,刺疼、昏脹等感覺不斷向他襲捲,走到後來,他已對那似短卻長的路途感到無奈……他甚至不曉得最後他是怎麼回到尹府、回到右院臥房。

  輕闔上門,尹扇撲地跪倒,空泛的青眸映著磚地,卻什麼也看不清;那透掌的冰涼只令他顫抖,卻未能使他覺得清醒。

  他不知自己何時上榻、亦不知何時入眠。醒時,日以當空。

  「……」望著床頂,尹扇未感好過,反覺得渾身難受、腦袋更是昏窒不已。

  抬起叫囂不已的肢軀側過身,尹扇蜷曲著將頭埋入臂彎。昨日片段一一蹦出,模模糊糊地彷彿只是段夢境──然而一切的感覺都告訴他並非如此。

  無法逃避。

  想著,尹扇眼角泛酸。

  「蠢材……」啞道,尹扇無法控制地顫抖,死咬著唇蹭了蹭袖,硬是不讓淚掉落。「不過是件小事罷了……反正能幫上哥,沒什麼大不了的……沒什麼的……」

  不斷低喃、不斷複述,以言語說服到心緒稍微穩定後,尹扇才發覺自身狀況的差勁。

  「病了麼……」尹扇想著,遣人送來溫水洗浴。

  但這麼一著,又讓他想起昨夜。

  不知不覺,他茫了神,一味地搓拭、彷彿想卸落什麼般地用力,絲毫未察肌膚已然泛紅。最後還是因為水冷了,尹扇才因寒顫而醒。

  咬牙,自嘲地笑了笑後倒回榻上,暈眩感遂使他不醒人事。

  只是不久,門碰然大敞。「小扇!今日那……嗯?小扇你不是起了麼?」

  尹扇睜眸望著一臉詫異的尹翔,努力扯出笑道:「覺得還有些倦所以又躺下了。哥,怎麼了?」

  「沒事沒事,你還是先歇吧,這些日子也著實辛苦你了。」尹翔走到床畔,笑著揉揉尹扇的髮。「嗯?怎麼這麼濕。」

  「啊……方才梳洗了番……」尹扇因尹翔的關心而喜悅,卻又害怕讓尹翔發現什麼。

  未能傾訴的委屈頻頻湧上他心頭,卻又得努力硬壓進心底。

  多麼……想在尹翔懷裡大哭一場……尹扇心想,但只能克制著不露絲毫痕跡。

  「真是……怎麼這麼大了還不會照顧自己呢。」尹翔低斥,喚人拿來乾布、讓尹扇坐起幫著擦拭。

  尹扇不敢拒絕,只得任尹翔擺布。「抱歉,哥……今日實在是……」即使尹扇再怎麼不適,他仍努力讓語調和平常無貳,避免尹翔發覺不對。

  然而,事情總往他不欲見的方向去。

  「小扇,你……昨晚去逍遙了?」

  「……啊?」尹扇回眸惑望。尹翔挑眉,指著他頸側紅痕調笑道:「怎麼?這沒什麼好不跟哥承認的吧,哥先前已為你不喜歡所以才沒再帶你去,可不是不讓你荒唐一番啊。」

  尹扇咬牙低頭,尹翔誤以為尹扇是在害羞,還跟著附耳低問:「告訴哥是哪家的,看這痕跡……想必還挺豪烈的,夠恣意夠大膽,想必昨晚夠讓小扇享受吧。」

  輕顫,尹扇臉色刷地蒼白。

  久未聽見回覆,尹翔蹙眉,「小扇?」他強硬地迫使尹扇抬頭,這才發現不對。「怎麼了?」

  尹扇搖頭,躲開尹翔的手想退往床內,卻讓尹翔一把扯回。

  「唔!」下身的酸疼因尹翔的動作更為劇烈,尹扇不禁低呼出聲。尹翔眉頭蹙得更緊,他一把扯開尹扇的襯衣,那遍布腰腹的指痕剎時讓尹翔愣了神。

  回神後,見尹扇死揪著衣角的躲閃模樣,尹翔隨即發怒:「……這是怎麼回事?」

  「……沒、沒事的……這不過──」

  尹翔緊瞪著尹扇,馬上打斷尹扇的話。「別跟我講這是你自願的,你當哥有那麼好騙麼!就算你喜歡在下,也沒有哪一家的小倌敢這麼粗暴。」

  「這事我會處理好的,不會讓哥煩心……哥還有很多事要做的……」

  「說這什麼話!哥今日已把最近煩著的事解決了!就算今日沒能解決也會先幫你處……」說著,尹翔剎地沉默。

  「……哥?」尹扇頓覺不安,只得硬著頭皮開口。

  「你……去找過府尹了?」尹翔盯著尹扇的臉,話說得極慢。

  尹扇啞口,未能及時回話。見尹扇的神態,尹翔暴起:「誰讓你這麼自做主張的!」

  「我不是讓你別管了麼!你為什麼要去找那傢伙!」尹翔掐住尹扇雙肩,怒紅的雙眼直瞪著尹扇不放:「說話啊!」

  「只是……想幫哥……」尹扇顫著偏頭,不敢直視。

  「哥不希罕!」尹翔怒吼到,而後整室只存迴樑的盪音及尹翔壓抑的氣喘。

  一室靜默。

  良久,尹翔哼地一聲轉身重步向外,尹扇嚇地不顧身子的虛軟下床,快步拉住尹翔。「哥……」

  他從沒見過尹翔對他發這麼大脾氣,他很是害怕……害怕尹翔會因此事以後再也不理會他。

  尹翔正在氣頭上,憤而揮開尹扇。尹扇沒料到尹翔會有如此舉動,一時失了平衡,踉蹌數步摔倒,一撞之下,再也無法保持專注。

  眩黑的景剎那間染糊了他的視野,他想按地扶著東西站起,卻渾身使不上力、也根本找不到著力點,甚至……連有沒有碰著什麼也無法確定。

  耳旁模模糊糊有點聲音,但尹扇卻聽不清,只覺聲音忽大忽小、像風呼嘯也像人的喝喊,浮動、迴旋、飄零……

  哥……

  尹扇使勁最後一分力喊到,卻不知聲音是否發出便失去意識。

2011年3月10日 星期四

【荏苒】 第二章

十年轉瞬過去。初夏一日,尹府張燈結綵,處處可見忙碌的身影。

  相對於外頭的忙碌,此時待在內院書房裡的兩人反而是閒散地話著家常。

  「數年不見,小扇都長這麼大啦。」桌案前的人放筆,滿眼欣賞地看著身帶風塵的青年。

  青年聞言一笑,慢步到尹翔身後,抬手替尹翔揉肩。「哥,我回來了。」那清逸的嗓音一如人的外貌一樣予人舒服的感覺。青年微俯身,探頭望尹翔:「這幾年哥過得好麼?」

  青年正是尹扇。七年多前,尹扇陪尹翔出外獵遊時碰上了奇遇,讓江湖中頗有名望的鏡心門長輩給相中了根骨,拜師後被帶回門裡教導。

  這七年間尹扇曾回家過一次,不過只待了一天不到便走了,而那日兩人也沒多少時間說得上話,因為尹翔也忙著學習處理生意的事。

  「普普通通吧。」尹翔笑著拍了拍尹扇的手背,問:「怎麼有空回來?總不會是想到奶奶大壽回來慶祝的吧?」

  「我回來才記起的。」

  尹翔點頭。「想來也是,這回你能待多久?」

  「哥,師傅同意讓我下山歷練,所以從今以後我能待在家裡幫你了。」尹扇笑道,蹲跪在尹翔椅側仰望尹翔。「我會努力把這些年落下的商事都提上的,不會拖哥後腿。」

  「小扇聰明得很,一定很快就能上手的。」尹翔揉揉尹扇的髮,舒心地呼出口氣,卻又突然想到什麼:「不過你也別鬆懈了功夫,別讓你師傅失望。」

  尹扇輕點頭。「我明白。」

  其實尹扇的師傅本來還想多等幾年再讓尹扇出山,但尹扇不願,憑恃師尊對他的寵護,揚言威脅師傅,要是不讓他走他就自毀根基脫離門派。

  尹扇的師傅無奈之下,只得退一步讓尹扇答應了他一件事情。

  不過……尹扇的師傅同意讓尹扇下山還有另一個理由。

  事實上鏡心門功法、招式取向輕逸,較不適宜男性,因此門內收的多是女弟子、成就高的也多是女弟子……可偏偏尹扇對鏡心門功法的領悟力極高,短短幾年時間就超越了許多入門較先的師兄姐,一身非凡的實力加上那身兼容俊俏與柔美的皮向就這麼勾引走了不少門內弟子的心。

  尹扇的師傅也怕再讓尹扇待下去,門內爭風吃醋的事會越來越不可收拾。

  「呵,小扇長得可是越來越標緻了。」尹翔伸手蹭了蹭尹扇的臉,話突然一轉。

  尹扇沒躲,心裡感覺有些欣喜卻未完全表露,只是捏捏尹翔的手道:「標緻是拿來形容女人的詞,哥你別亂用。」

  「有什麼差麼,我家小扇可是比女人還漂亮啊。」尹翔笑得很是得意。「只要是美人就能用這標緻兩字。不過……你的髮怎麼感覺有些變色了?以前不是挺烏溜的麼?」

  「啊……被師傅騙練了一個招,練一點就發現變這樣,停練也沒能變回來……哥,不好看麼?」尹扇有些心慌,從知道尹翔喜歡美人的時候開始,他都注意著不讓自己不順尹翔的眼,他總擔心尹翔會因為不喜歡而不要他。

  「怎麼會呢,小扇不管怎樣都很漂亮。」尹翔微笑,「只是不太習慣罷了。」

  尹扇鬆了口氣,卻又因為尹翔說他漂亮而無奈。他沒反駁,只是岔開話題轉而問起正事:「哥,現在尹府裡的情況怎樣?」

  「我跟你簡單說說。現在就大哥那需要多費些心思,畢竟是多活了我們幾歲、早接觸了家裡的事業;至於二哥……暫且觀望著吧,二哥成天花天酒地,卻也不知道他是真不管事還是裝的。」尹翔蹙眉,指節輕叩桌邊狀似憂慮,「不過現在想這些也還太早,父親看起來多管個十年也還不成問題,除非他想早點養老。」

  「早準備著總是好的,免得到時措手不及。」見尹翔煩惱的樣子,尹扇暗有計畫。

  「不說這個。」尹翔擺手,恢復原來爽朗的神色,「搬張椅子坐著吧,蹲在旁邊不累麼。」

  「還好。」

  兩人聊了會天,氣氛正融洽時,門外來了人。

  「尹翔,在不?」渾厚的音調隨著推門的動作入房,「呵,果然在這兒。」青年利索地來到桌前,大咧咧的拍了下桌面,卻頓時發現尹翔旁還有其他人:「噯?有人?」

  「戟,你可越來越沒禮貌了,敲門都不懂麼。」尹翔白了青年一眼。

  青年叫夏戟,因為兩人的母親是姊妹,所以從小對彼此便不怎麼陌生,這層關係對於夏家與尹家的來往也有一點的功勞。

  夏戟父親並非夏家家主,只在夏家運鏢的部分有一點權力。但夏戟並不是非常在意,倒覺得這樣他剛好樂得輕鬆過得自在。「我跟你都這麼熟了。不過不是我要說啊……幾月不見你哪裡又找來這麼個漂亮的人?生活過得這麼滋潤還真讓人羨慕啊。」

  「呵。」尹翔拍了拍尹扇的頭起身,並順手拉起尹扇,同時,示意夏戟往屋外走。「這麼多年沒見,也難怪你認不出小扇了。」

  「啊?」夏戟一時未能反應過來。

  屋外朝陽奔放、百花綻豔,微風輕呼呼地帶起三人的衣角,攏散滿庭芬芳。

  三人向著涼亭步去,腳未止、口未停。

  「怎麼,真的記不起來?」尹翔挑眉,勾起一道戲弄的笑:「我可記得當初你第一次見到小扇的時候還把他當成女孩,說以後要娶他啊。」

  夏戟猛吸一口氣,瞪大了眼迎向尹扇淡然回望的視線。

  對尹翔,尹扇能表現得溫柔與依賴,但對於其他人,尹扇向來就是不熱不冷的樣子,有時甚至連一句話也懶得多說。

  「這也差太多了吧?以前不是生得挺可愛的麼。」夏戟滿臉懷疑,用力拍了下尹翔:「你不是又在捉弄我吧。」

  尹翔痛吸了口氣,猙獰著臉色還了一拳擊上夏戟的肩,「別老是這麼粗魯行不行!」

  「呿,是男人就該練一練身體。」

  尹翔不以為然,「男人只要強一個地方就行了。」說著,還得意地勾近夏戟,滿臉挑釁:「晚上去戰一番如何?」

  夏戟聳肩,不過偷了個空瞄向鎮靜地站在後頭的尹扇,「你就不怕帶壞小扇麼。」

  「這可是人生一大樂事,事業美人總是缺一不可的。」尹翔轉搭上尹扇的肩,「何況小扇都十六歲了,也是該經歷經歷。」

  尹扇聽得有些茫然,惑望:「哥?」

  不及尹翔回答,夏戟便擠眉代道:「你哥正想著美人哪,小扇可要好好看著,免得這傢伙有天倒在外頭不知道哪個男人還女人的肚皮上。」

  聞言,尹扇的心略有動搖。

  他上次回來便有聽聞只要是美人投送懷抱,不論男女尹翔都欣然接受。一方面尹扇是慶幸的,在門裡習武多年,他對自身最有信心的就是外貌;但另一方面他卻又覺得不安,小時和尹翔待在一起,可是他從沒看過尹翔對他露出慾意。

  就連剛才尹翔初見到他時,也只有一瞬的驚詫而已。

  是多年未見,尹翔對他生疏了麼?尹扇感到有些擔心,但他卻不動聲色地問:「哥想著誰呢?如果是中意的人那我也想看看。」

  「沒的事,現在還沒跟誰對上眼哪,只是聽說來了個新的人兒,想去見識見識而已。」尹翔白了夏戟一眼:「別聽戟瞎說。」

  「誰瞎說了,你這些年都這麼風流,好歹想想之後要娶親的事唄。」夏戟左右探了探頭,低道:「來這兒祝壽之前,我有聽到家主叔叔和人談過一些聯姻的事兒,看起來是想讓我們夏家和你們家結親哪。你要是想爭那家主的位,這就該好好爭取。」

  「……」尹翔臉色略沉。

  聽著夏戟的話,一旁的尹扇也不禁心情低落。

  他其實是喜歡尹翔的,雖然小時後不是很清楚自己的心意,但在外頭待了這麼久、接觸了不少對他有好感的人,他也逐漸明白自己對尹翔的感覺不只是弟弟對哥哥的依賴與崇拜。

  他喜歡著尹翔,喜歡到心裡再也容不下其他人……只是他不敢說。

  在還沒確定尹翔對他的感覺就和他對尹翔一樣前,尹扇只敢默默地待在尹翔身邊,給予尹翔他所能辦到的一切,因為他怕萬一他說了、但尹翔不喜歡他,他與尹翔這般融洽的關係就會從此變質。

  所以……即使之後尹翔要娶親了,他也只得笑著祝福,再不然,就只能暗中破壞婚事了。

  「你也知道要娶誰很難依自己的心意決定,反正你現在不是沒喜歡的人麼,就試著接受我那兩個堂妹的其中一個吧,她們也是美人兒,只是……」興許是感覺話題過於嚴肅,夏戟眼珠一轉,往尹扇那兒微努:「只是要和小扇比還差了一些罷了。」

  尹翔一愣,望向似是還沒反應過來、呆站著的尹扇,嗤地鄙視夏戟,「這還需要你說,小扇可是我見過最特別的美人哪。」

  尹扇聽了更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只得憋著燒紅的臉偏開視線。

  「真是受夠你了。」夏戟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道:「這麼讚賞小扇那你乾脆收了小扇,反正你男女不拒不是麼。」

  「……你少噁心我。」尹翔皺眉。

  微驚,尹扇暗注意尹翔的神色。

  是什麼原因……讓尹翔露出他從未見過的厭惡神色呢?他記得以前就算是對著大少爺和二少爺,尹翔也頂多是擺出不悅的神情,但那神情中多是挑戰與對抗,從未出現過厭惡。

  「怎麼,你們兄弟感情不是很好麼?」夏戟聳肩,看了眼尹扇:「還是小扇只喜歡女人?」

  尹扇沒來得及回答。

  「那是兩回事。」尹翔揉了揉額角,「我還沒有沒節操到那等程度。」

  「啊?」夏戟無法理解。「我可不相信你會怕什麼事兒啊。聽說以前你為了要小扇,跟大姨爭了很久,那時許多傳言都說你準備把小扇給收了哪。」

  「……你都說是傳言了,還信?我從沒打過那種心思!」尹翔瞪視夏戟,「我跟小扇可是兄弟,你別用這莫名其妙的傳言破壞我們兄弟倆的感情。」

  袖下不自覺握緊的手顫了一下,尹扇強拉著笑容插話:「哥,這傳言我以前也聽過,不過從沒把這當回事。」

  當時尹扇聽見得其實沒這麼好聽,下人們的閒言閒語總是傷人的。他們不敢說尹翔不是,但卻敢指責他是多麼下賤。

  ──就和他那妄想攀上枝頭的母親一樣,噁心。在那時候,尹扇耳邊常能聽到類似這樣子的話、也常感覺到不屑與厭惡的目光刺向他。

  但那又如何?

  尹扇早已不在乎那些人的看法,除了尹翔,他的心思再無其他人事物能占據。

  「我還真不懂你們倆到底是怎麼想的……」夏戟撓撓頭,「不說那傳言,就你們這好到令人嫉妒的關係要人不以為你們有染也難啊。」

  「有完沒完。」尹翔一股悶氣憋著萬分不適,煩得又打了夏戟一拳,「我就是覺得噁心。再怎麼說我跟小扇也是有著血緣關係的,當然只會是兄弟,是吧小扇?」

  尹扇心淌著揪結,卻只能微笑著輕點頭。「那是自然。」

  「血緣怎著?你可別說你沒見過這大家族裡發生這等事。」夏戟完全沒把尹翔的鬱意放在心上,也權把尹翔發洩的力道當成是搔癢。

  尹翔咬牙切齒地瞪向夏戟:「信不信你再說我就把你給踢出去。」

  「說說而已也不行……」夏戟咕噥著,無視尹翔瀕臨暴起邊緣的臉色。

  「戟,別鬧哥了。」尹扇輕道,眼神帶著威脅掃向夏戟。

  那夏日間仍顯冰澈的目光看得夏戟不禁抖了幾下。

  「咳……我說小扇,好歹我還比尹翔大了一歲,這稱呼……能不能稍改一下?」

  尹扇淡笑不回。

  「你當著我的面想拐小扇啊?」

  「你以為我跟你一樣麼。」

  說著,兩人又差點鬥起來,看得尹扇些微抑鬱的心情也變得開闊了些。

  就算尹翔對他的心思和他不一樣又有什麼關係呢?只要他永遠不讓尹翔知道,那麼尹翔依然會待他很好。雖然這會令他覺得有些遺憾,但對他來說,只要能一直待在尹翔身邊、幫上尹翔的忙,那就夠讓他心滿意足了。

  望著尹翔瀟灑開朗的神態,尹扇忙用各種理由說服自己壓下不斷生出的哀愁,免得讓尹翔發現他的異樣。

  「啊,對了!」笑鬧一會兒,夏戟突然拍額:「差點忘了來找你是做什麼的。」
  「幹什麼?」尹翔退了一步,猶疑地看著湊近的夏戟:「喂,我對你這種型的可沒興趣。」

  夏戟笑得高深莫測的臉頓時一僵,青筋蹦現:「老子對男人也沒興趣!」

  「哈哈哈──開個玩笑而已,當我不知道你麼。」尹翔朗聲笑了許久,待到覺得夏戟快忍不住怒吼時才緩下氣:「戟,你說有什麼事?」

  笑鬧歸笑鬧,扯到正事時尹翔還是有些分寸。

  他挺明白自身弱勢在哪,晚了幾年生,代表他一定比兩位哥哥晚幾年接觸家業,他必須在父親決定讓誰主事前表現出他的能力,若有能強壓過兩位哥哥的方法他決不能放棄。

  他想要那個位置,而那個位置並不會因為他是大房之子或是得父親寵變得簡單太多。

  「哼。」

  「噯,男人別這麼小肚雞腸的,不過是開個玩笑而已。」尹翔抽起腰間摺扇,刷地一聲展開。「幫我也等於是幫你自己,別忘了我大哥可是一直和你不對頭。」

  「少跟我玩這招,你的威脅對我早不管用了。」夏戟鄙視般地再哼了一聲。

  尹翔聽了也不氣惱,只是胸有成竹地笑著,眼睛往旁邊稍瞥。

  「戟,別跟哥鬧脾氣。」尹扇會意,鎮靜地從尹翔身旁邁出一小步,與夏戟四目相交。

  「誰、誰跟他鬧了!」夏戟提聲反駁,不料尹扇卻只是淡漠地望著他,完全沒打算跟他爭,惹得他一股勁憋在胸口,發也不是吞下也不是。

  見狀,尹扇綻出一笑,向著夏戟跨步。

  尹扇堪將園裡花團錦簇的景色通通比過的笑顏對尹翔來說是非常賞心悅目的,只是夏戟卻反而隨著尹扇前進而後退,好似看見洪水猛獸逼近一般。

  「別別別,我投降就是了!」夏戟尷尬地溜到尹翔另一側:「你別老用小扇壓我行不行,我還真拿他沒轍。」

  尹翔忍著笑意打趣道:「我還以為這麼多年過去,你早能抵抗了。」

  小時,在夏戟誤認尹扇性別之後,尹翔常調皮地讓尹扇去接近夏戟。那時的尹扇見夏戟沒對他有什麼惡意,也就放膽地聽尹翔的話,常常跟著、盯著夏戟,在夏戟快煩炸了的時候,又聽尹翔的話怯怯地揚起笑臉給夏戟看。

  夏戟知道尹翔是在捉弄他,但偏偏他就是拿尹扇乾乾淨淨、單純又直接的神態沒辦法,最後總是邊逃邊嚷嚷尹翔卑鄙,埋怨尹翔竟然丟了一個欺負了會良心不安、不欺負卻又自討苦吃的小鬼來作弄他。

  「卑鄙!」

  「這叫聰明。」尹翔搧了搧風,挑眉:「在你只知道拿劍亂揮的時候我就懂得用美人計了喔。」

  夏戟暴跳。「你這個陰險的人!」

  「這叫懂得運用權術,陰險是留給那些只會用下三濫陰謀的人用的。」

  尹扇在一旁看著,不禁露出由衷的微笑。

  雖然尹翔和夏戟總是沒幾句話就能吵起來,但尹扇看得出來,兩人的感情其實非常好,好到只差他一線而已。

  不過他不會因此妒嫉什麼,因為他知道尹翔想成事,只有他一個人還不夠。況且……目前只有他一人能獨享尹翔完全的信任、欣賞與關愛。

  他是尹翔的弟弟,這個身份雖然於他心所渴望的感情是一無法跨過的阻礙,但這也是沒有人能切斷的、最緊密的連繫。

  「陰謀和權謀哪有差別!」

  「當然有!」

  聽著兩人越吵越不可收拾,尹扇輕搖頭,帶著平靜的神色擋在兩人中間。「戟,你不是說有事情要告訴哥麼。」

  「……」夏戟瞪了得意地笑著的尹翔一眼,道:「就是我方才說的那聯姻的事兒。」

  「今回本來只有禕川那小子要來,不過我那兩個堂妹不曉得為什麼也跟來了,我嬸嬸挺疼這兩個小妮子,要是今回讓她們看順眼了、回去給你們說好話,那這門親事就比較容易落在你們倆身上。」

  尹翔不以為然,「還以為是什麼大事,比起講親,真正的實力來得要緊多了。你小子有什麼其他圖謀?快老實招來。」

  「咳……」

  「現在不說你之後求我也沒用。」

  夏戟掙扎一會兒,終究還是歎了口氣繳械。「還不是含嫣那妮子,以前沒少聽我說你們倆,來的路上拼命煩我說想和你們玩玩。」

  「……就這樣?」尹翔挑眉,「陪你兩個堂妹這又不是什麼難事,有必要扭扭捏捏的麼。」

  「這個……」夏戟乾笑了幾聲,「問題是禕川……呃,他是叔叔的獨子,夏家未來必是給他繼承。他也說他有興趣……」說到這裡,夏戟神色有點不自然,邊搔頰邊挪開視線望著天邊。

  「禕川那傢伙跟尹翔你差不多,不過個性比你陰狠不少,也比你好色……他……呃……他說他有機會的話想看看傳言中的小扇……方便的話想『深交』一下……」

  尹翔頓時變臉,收扇揪起夏戟前襟,惡狠狠地瞪道:「那傢伙想幹什麼!」

  「我只是照他的語氣復述給你知道而已!而且來之前我想說小扇不會在,所以也沒特別在意這件事……哪知道……」夏戟拍開尹翔的手,不過眼神愣是不敢對向尹翔。

  見尹翔的心情為了他的事而有所變化,尹扇不禁感到欣喜,這至少能讓他確認,他對於尹翔來說還是重要的,並沒有因為這幾年的離開而變淡。

  「哥……如果能因為這事和夏家未來家主打好關係也不壞啊,聊聊天不礙事的。」尹扇輕拉尹翔的臂,就像小時一樣側頭微笑。

  饒是尹翔也不免為那隨著年紀而增長的風華怔了一下。

  「哥?」

  「唔……小扇,我是怕那個……喂,你說叫什麼?」尹翔為了掩飾一時的恍神,下意識地提高了音調。

  夏戟注意到尹翔的糗樣,哧地一笑後憋著道:「夏禕川。」

  「喔對,我是怕那個夏禕川對你有別的心思。」尹翔邊說邊瞪夏戟,但這動作卻只惹來夏戟更明顯的悶笑。

  「哥你別瞎操心哪。」尹扇笑道,卻也隨著尹翔掃了夏戟一眼,這回,夏戟一個冷顫擺正了神情,不過尹扇隱約聽見夏戟咕噥:「過了這麼多年,怎麼反而越來越袒護尹翔……」

  「我可是很認真的啊,要是一不小心讓你給其他人拐走了,哥哥我會很難過的哪。」尹翔搭上尹扇的肩,不正經地道:「對了小扇,你這幾年在外面有心宜的人麼?」

  尹翔話題這麼一轉,頓時讓尹扇有點反應不過來。「……沒有。」

  「喔?」

  「在門裡忙著練功,不會有心思顧其他的。」尹扇說了個小謊搪塞過去,畢竟他喜歡尹翔這事,目前看來是絕不能告訴尹翔的。

  「這樣啊……」尹翔沉吟一會兒,露出個曖昧的神色拍了拍尹扇:「你今日剛回來,哥就替你接風洗塵一番吧。」接著,對夏戟揚手:「戟,一起來如何?」

  「呃……不用了,我還得去陪著堂妹們。」夏戟臉色微紅,連忙擺手,「總之我明後天會找個時間帶人來找你們,到時給點面子別鬧失蹤。」

  提醒完,夏戟便先行告辭。

   夏戟離開後,尹翔和尹扇就坐在涼亭裡閒話家常。本來尹扇覺得攪擾到尹翔該處理的正事不好,但每當尹扇提到讓尹翔回去工作時,尹翔總笑著說不要緊,還開玩笑地擺出幽怨的樣子,哀嘆尹扇這次回家都不肯和他好好聊聊。

  讓尹翔這麼一說,尹扇也只得拋開擔憂的想法,放鬆心情和尹翔訴說這幾年的生活。

  天色漸暗,廊外燈籠逐一點起,兩人直聊到天色全暗,這才停下一開口就連綿不斷的話題。

  「餓了吧小扇,哥帶你到外頭吃。」

  「咦?在府裡吃就成了……不用那麼費事兒的。」

  「不行。」尹翔拉起尹扇向偏門行去。「說要為你接風的,當時你可沒反對。」

  半推半就下,尹扇還是跟著尹翔步出尹府偏門,只是他從側面看尹翔那興致高昂的樣子,總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反正尹翔總不會害他的。尹扇只得這麼說服自己,免得再胡亂猜測。

  不過當他看見尹翔準備拉他進去的地方前,他不由得使勁拽住尹翔的腳步:「唔……哥!」

  「怎麼?」尹翔回頭,勾著曖昧莫名的笑容微傾身,「小扇肯定沒來過這個地方吧?害羞了?」

  望著街上滿目琳瑯的特別店家及尹翔的神情,尹扇臉一熱,連話都無法講得順利:「那、那個……我……嗯……」他也曾跟著門裡師兄姐辦過幾次事,但在鏡心門外頭待過的那段時日間,也未曾經過這等地方。

  見尹扇那副模樣,尹翔用力攬過尹扇的肩,依湊著笑得很是淫邪,「哥就你這表情看來……肯定沒開過葷吧。」

  「啊?」

  尹翔從表情上明白尹扇無法理解這隱晦的講法,於是輕聲附耳:「就是問你有沒有嘗過性事的意思。」

  尹扇臉色刷地通紅,頓時猛搖頭。

  「呵呵。」

  「哥!」

  「呵……好好好,哥不笑,不笑……噗呵……」尹翔忍著笑意,假正經道:「哥帶你來也是想讓你先習慣這世俗,商家麼,談事情在這種地方最好談了,甚至只要你夠本事,還能從這青坊裡探聽些消息。」

  尹扇眼神質疑地盯著尹翔,惹得尹翔又忍不住笑了幾聲:「當然,主要也是想讓小扇嘗嘗鮮,男人麼……過了弱冠怎麼能還是處的呢。」不正經的說辭使得尹扇完全不知該從何反駁起,張口數番仍然無語。

  尹翔也不拖拉,趁著尹扇忘了反抗時使勁勾著尹扇向其中一間走去。「對了,小扇比較『欣賞』女人還是男人哪?」

  聽見尹翔特意在欣賞那兩字加重口氣,尹扇不用多想也知道這回是什麼意思。

  要他說真話,他肯定會講他只欣賞尹翔……不過經過午後那事兒,他也知道他絕對不能這樣回答。沉默片刻,尹扇低道:「都不排斥。」

  尹翔沒有回頭,因此以為尹扇如此輕聲是因為害羞。「那正好,聽說這紫玉坊裡來了個新倌,正想見識見識,要是長得順眼合意就更好了。」

  尹扇聽了心裡感覺不是滋味,總覺得有什麼堵塞在心頭一樣,排遣不開。

  「哥……你常來麼?」

  「還好,一月來個兩三回罷了。」尹翔感覺到尹扇的手在顫抖,還以為尹扇在緊張,於是手稍用力,笑道:「別緊張,這兒我挺熟的。」

  聞此,尹扇更悶得發慌。

  踏入紫玉坊,紅絨墊了整片的地,條條綢帶與柔紗懸掛梯間牆畔、並散著薄薄的香粉味。

  尹翔甩扇輕搧,笑望門前老鴇迎上。

  「尹三少,您可是很久沒來啦。」撲著淡粉的婦人堆起笑臉輕靠尹翔側邊,突然望見尹翔另一側的尹扇,輕以絲絹掩嘴低呼:「唉呦,三少爺帶了人來捧場啊,不曉得這位少爺是……?」

  尹扇很不喜歡這女人偎著尹翔的樣子,因此也不回應、只是沉著臉看周圍的擺飾。

  尹翔以為尹扇還害羞著所以才有此表情,代應到:「這我四弟,今天就是帶著他來長長見識的。」語畢,頓了會兒續道:「聽說你們近幾日來了個新人,今回其中一個就要他了。」

  聽尹翔這麼指定,婦人臉色堆起更高的笑陪道:「三少爺啊,這荊雲已經有人定了啊,要不讓紫瀟過來,他可長叨念著三少爺啊。」

  「怎麼,這緲線東府裡還有比我尹家更讓你們紫玉坊不能招惹的人麼?」尹翔挑眉,臉色不鬱。「我可記得府尹那些大人們可不愛來這兒啊。」

  「這……」婦人被尹翔目光一掃,為難地低聲道:「要了荊雲的是大少爺……奴家曉得您倆間有些摩擦,不過我們也實在不好做啊……能否……」

  「大哥麼,這更要去看看了。」尹翔冷笑,「來了不打聲招呼可是會讓外人以為我尹翔不尊長呢。」

  即使婦人低聲下氣的頻頻討個商量,尹翔也毫不猶豫地讓婦人帶路。婦人苦思無法,一時瞥見旁邊默不作聲的尹扇,靈機一動轉了個說法:「三少爺哎,您看四少爺今日可是頭一次來,這新人麼,總是有些倔強,要是驚到四少爺以為咱家裡就只有那等貨色可就不好了呦……您看看,紫瀟可是咱家紅牌哪,最體貼人心意了,肯定不會讓您失望的。」

  「不用管我,我沒興趣。」尹扇搶在尹翔前淡道。

  婦人大急,本想要繼續勸說這首次見到的四少爺,可還沒開口,尹翔便已向尹扇問起了話。「怎麼?我看你臉色不太好?」

  「……不是很習慣。」尹扇偏開頭,卻見到數對互摟著上樓的景況,眉頭不自覺皺起。

  見狀,尹翔沉吟了會兒,闔扇瞟了婦人一眼,淡道:「把紫瀟和小卿都給我叫來,行吧。」

  「行,當然行。」婦人猛點頭,回頭讓人馬上去喚人。

  「準備一桌酒席,菜色跟以往差不多就行。」吩咐完,尹翔一改冷淡,手搭尹扇肩側、輕挑地道:「小扇啊,這裡人多初次來難免不習慣,不過到了上頭,可別在美人前面洩了氣啊。尤其是……夜深時可別讓人給小瞧了。」

  見著尹翔擠眉弄眼的樣子,尹扇不用想也知道肯定不是在說什麼正經話,一個白眼就這麼丟了過去。

  「呵……小扇這害羞的樣子可不多見哪。」尹翔調笑到,惹得尹扇更是不知該如何是好。

  興許是心悶也興許是想跟尹翔賭氣,用飯間,尹扇幾乎一句話未出。儘管耳裡不斷聽見尹翔和兩個據說是大紅牌的小倌們調笑,他也只是安靜地對著酒杯菜餚;即便那叫紫瀟的刻意貼在他身上,尹扇不理會就是不理會。

  尹翔替他解釋是因為害羞,不過尹扇自己曉得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飯盡,尹扇任尹翔要了兩間上房、聽話地攜著紫瀟進入其中一間。入房後,尹扇也任由紫瀟將他拉向床榻,只是在紫瀟蹭著他、試圖引起他的慾望時,使了鏡心門的瞳術脫身。

  望著紫瀟對著空蕩蕩的地方撫弄、媚笑,尹扇只覺得有些慶幸。

  要是當初他沒讓師傅騙學了這一星半點的瞳術,他還不知道該用什麼方法打發紫瀟卻又不讓尹翔知道他沒按著尹翔希望的方向走。

  不過坐在房內片刻,尹扇卻又為了他沒將瞳術學得到家而感到後悔。

  鏡心門功法主柔,招式多帶有控心御意之層次。比如瞳術,初階能使人看見幻像,愈修習甚至能讓中招者頓時看見虛幻的景緻,修習至最後,更能控制人心,使人聽從自己、於不知不覺間為自己所用。

  至於瞳術最大的劣處就是會使人有些改變,尹扇後來聽師傅說,每個人的改變都不盡相同,不過多脫不了髮色、瞳色的變化──這對多數人來說無傷大雅,因為這瞳術確實好用。

  比如現在,尹扇只修練到初階人物幻像之境,可以讓紫瀟以為尹扇還在他身邊並被他誘引成功,但這麼一來,他就得聽著紫瀟的喘息與呻吟聲度過一晚……

  感到羞恥是一回事,但尹扇聽著那呻吟,腦中想到的卻是尹翔也正與另一人做著相同的事情。

  可能會被勾引著愛撫那人、調笑那人,最後甚至將所有的滿足與慾望都給予那人。

  想到這裡,尹扇不禁咬唇神傷。

  要是他瞳術練得更好一點,就能誘使尹翔以為他是別人而對他有其他心思了吧?或者,能夠讓尹翔再也不對血緣這件事排斥,從而接納他?尹扇想至此,怦然心動。

  雖然練這瞳術會有些改變,但尹翔也說過了,只是不習慣而非不喜歡……

  思索良久,尹扇心中暗有定計。


*      


  隔日,尹翔頻頻帶著難解的笑容詢問尹扇昨夜如何,尹扇也只能偏開頭,裝害羞地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搪塞尹翔。

  不過在尹翔勾著他問要不要再帶他去體驗幾次時,尹扇馬上搖頭。

  「怎麼?不是對昨天的事兒還算滿意麼。」尹翔低問,大有追根究柢的勁頭。見狀,尹扇只得搬出師傅的名義搪塞。「師傅讓我半年後去參加百門武賽,這段時間還是少放縱比較好。」

  武賽確有其事,去參賽也是當初為了下山而答應師傅的條件。不過放縱一說……

  「嗯……那你這段時間也專心練武吧,我的事兒自己也處理得來。」

  「哥,我想幫你,而且埋頭苦練對我現在的助益不大。」尹扇拉住尹翔的手,故意露出些微憂傷的神情。「還是……哥覺得我會搗亂,才不希望我幫忙?」

  不出所料,尹翔馬上輕拍尹扇肩胛忙道沒那回事。「既然如此,那這些日子你就先跟在哥身邊多看多學吧,小扇如此聰明,肯定不用多久就能獨當一面了。」

  「不會讓哥失望的。」尹扇淺笑。

  午時,尹翔應昨日的約在小院裡擺席設筵,準備早點打發掉夏戟的事情。

  讓人傳話邀請沒多久,夏戟便帶著三個人笑談著前來。

  還在遠處,兩人便注意到夏戟說的兩個堂妹長得很是相像,待四人走到近處,更顯出她們的美貌就如一個模子印出來似的,尹翔為此有了些興趣。

  「來,請坐請坐,早先聽聞戟說妹妹們來了尹府,所以連忙備了幾道菜來歡迎,有些粗簡請莫怪。」尹翔笑著對兩個少女傾身,請她們先入座後才把視線放到最後一個陌生青年身上。「這位便是禕川兄了吧,這回來尹府就把這兒當自己家,有什麼事兒也別客氣,吩咐聲便是。」

  「尹兄客氣了,今天來你這兒,還希望沒攪擾到尹兄的正事兒。」夏禕川與尹翔如出一轍地客氣道,不過目光卻頻頻飛向一旁的尹扇。

  「怎麼會呢,款待各位也是件大事啊,其他事情都能先放一邊的。」尹翔上前幾步拍拍夏禕川,爽朗地笑請夏禕川入座,正好擋掉夏禕川看向尹扇的視線。

  夏禕川好似沒察覺尹翔的小動作,如言入席。「那就叨擾尹兄了。啊,還未請教尹兄後頭那位兄臺是……」

  尹翔微惱,卻不得不回答。「舍弟生性寡言,禕川兄屆時可別誤會他不歡迎你啊。」他笑拉尹扇入座,故意扯開話題。「對了,近日這麼個好天氣,禕川兄與妹妹們可得到附近遊覽一番才不虛此行。」

  「那是自然,不過不知尹兄與這位小兄弟有沒有空能陪著咱們到處走走呢?」夏禕川假意隨口問問,卻始終看著尹扇:「我含嫣妹子這些天可總說出來玩沒認識些人很無趣哪。」

  「哥!你怎麼拿我講哪……」其中一個少女羞道,桌下輕踢夏禕川一記,扭著手巾暗看尹翔與尹扇幾眼。

  「哎呀,說到這個我才突然想起件事兒。」尹翔持扇輕敲額頭,溫文儒雅地向兩名少女笑道:「還未請教妹妹們閨名,在下尹翔,在尹家裡排行第三,近來正在尹家東府商行裡小試身手。」語畢,肘輕推了下尹扇。

  尹扇陪同赴會前本想裝啞巴在旁邊默默待著,結果現在也只得簡單地說幾句。「尹扇,以後應是哥的副手。」

  「不曉得……這麼快就問妹妹們名字會不會太唐突呢。」尹翔笑望兩名少女。

  臉露羞意的少女馬上搖頭,輕語:「我……我是含嫣,公子方才想必已經聽見了。」接著,另一個文靜的少女輕點了下頭:「小女名為芷雨。」

  「我說你們,先用飯吧,再囉哩八嗦的菜都要涼了!」坐在芷雨身旁的夏戟忍不住嚷嚷,「你們這麼客套是在做什麼,你們本性我可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尹翔白了夏戟一眼,仍舊有禮地請客人用膳。

  夏日風透,偶一陣風吹過撩起花葉紛舞,六人在院裡幾乎閒話了一整個午後,但氣氛卻始終詭怪。時間越過,含嫣活潑的性格越張揚,目光常望向尹翔的狀況更顯而易見;但尹翔反而對芷雨比較有興趣,常假裝不經意地和她說話,不過芷雨的態度卻是不冷不熱的。

  另一方面,夏禕川總挑著機會想搭問尹扇,眼神更是從一開始就未曾真正離開過,惹得夏戟緊張地猛瞅尹翔,卻始終無法從尹翔那健談的笑容中看出什麼;求救地望向尹扇,但尹扇就像個石雕一樣不理會就是不理會,讓夏戟突突跳的心頭更是難平。

  好不容易兩方人馬終於揮別了、再也看不到對方身影,尹翔臉色馬上大變。

  「混帳!那眼神看了就讓人生氣!」尹翔憤罵,掌擊身旁樹幹,樹振枝顫、盪落數片綠葉。

  尹扇其實也很討厭夏禕川的視線,不過見尹翔真的生氣了,他馬上忘了自己的感覺努力安撫到:「哥……別被剛認識的人氣著了,我沒怎麼理會他不是麼。」

  「我就是想把他眼睛給挖出來!」尹翔緊蹙眉頭。「這幾天我應付他們就行,你別跟。」

  尹扇點頭。

  雖然他希望能一直跟著尹翔,但經過剛才那一齣,他也不想因此被夏禕川纏上。所以尹扇只得開玩笑地戲弄尹翔幾聲,免得讓尹翔擔心他。

  他不確定當尹翔知道他很不喜歡那人時,尹翔會有什麼舉動。於利益上來說,尹翔應是十分需要那個未來將是夏家家主的人的協助,所以實在不宜打壞關係。「哥……你不會是為了想專心接近漂亮姑娘才讓我別去吧?」

  「這麼不信任哥?小扇該打。」尹翔轉怒為笑,用力壓揉尹扇頂上的髮。

  「玩笑罷了。」尹扇抓住尹翔搗亂的手,輕笑。「哥,現在離晚膳還有點時間,能先教我一些東西麼?我想早些上手。」

  「當然行。」

  之後,在夏家幾位仍待在尹府的幾日裡,尹翔皆稱尹扇需要專心練武,故代為婉拒所有邀請,不過為了不讓人有機會藉口探望而到小院去,在壽慶期間,尹翔便撥冗陪同幾人在緲縣各處遊玩,也因此與夏家兩姊妹更熟悉了點。

  對於那兩姊妹,尹翔是有一些意思,不過他回府後總和尹扇私下抱怨,說他比較有興趣的是妹妹芷雨,但她總沒什麼反應、反到是姐姐含嫣常東問西問的找他聊。

  尹扇聽了,口裡也只是隨便應答。

2011年1月9日 星期日

【荏苒】 第一章

「哇阿……哇阿──」

  是日,嘹亮兒啼響徹草屋簷稍,然而無人安撫。

  「你、你們要做什麼!別過來……別過來!」女人驚惶的銳音高揚,望著逼近的尖銳刀影不住退後。

  「孩子帶走。」為首的人命令到,並舉刀砍下。

  「呀啊──!」

  屋外居民無人敢管,只是畏怯地見一干人逞兇離去後,才紛紛冒出頭來。

  離去之人快馬奔向遠處大城,入城後進了一戶大院,攜著嬰孩直至廳堂。「老夫人。」那人躬身跪地,將嬰孩高舉至老太太面前。

  「……怎地?」

  「小人執行吩咐時發現這孩兒,猜測興許是那女人給爺生的,不知該如何處置所以帶了回來。」

  「是男是女?」

  「男的。」

  老太太沉吟了會兒,歎道:「怎麼說都是尹家子嗣,讓總管照看著辦吧。」

  在那人將告退時,老太太又補了一句。「這孩子就取他母親的名字,叫尹扇吧。」

  那人不明白為何老太太會突發此語,但也曉得這並非他該問的事,只是應聲而退。


  在總管的安排下,嬰孩被交由右院一名僕婦代為餵養。嬰孩剛到的初幾個月,老太太還曾數次喚僕婦帶嬰孩來給她望幾眼,但後來……似是逐漸忘了嬰孩的存在。

  時日愈過,僕婦對尹扇的照顧愈微,漸漸的,週遭人也不再把他視為尹家子弟。

  尹扇漸長,下人間的流言也愈盛──只因尹扇長得太過清秀。

  每日清晨日初起,方過六歲的尹扇便得自席上爬起,忍著冬日料峭準備工作。

  自一年前起,他便開始做諸如掃院、清廁、替眾人打下手等等的雜事,即便吩咐下來的事是超出他能負荷的繁重,但他依舊只能認命地做好、做完,否則只會招來打罵甚至少幾頓飯吃。

  比如今日,他便又因不小心碰翻了東西被禁了午飯。

  他曾為此向僕婦淚訴──那時,他還以為那是他的母親。但是他只得到冷眼與諷刺,而僕院裡也沒人願意幫他,即便是有人稍來幾道同情的目光,但……也僅此而已。

  剛開始尹扇不懂為什麼也不敢問,但逐漸地……他從其他孩子口裡懂了。

  「唉呀,誰隨便把垃圾丟在院裡哪!」

  正掃地掃得賣力的尹扇剎地讓一隻腳給絆了個跤,他怯怯地從土葉裡抬頭,注視著眼前幾人明顯不懷好意的目光。

  「嘖,小札啊,你說這兒個乾淨的地方怎麼有個髒東西在呢。」華服少年抬腳蹭了蹭地板,居高臨下地盯著尹扇。

  那目光,直盯得尹扇渾身發顫。

  「大少爺,需要幫您清清道路麼。」被喚到的少年隨從假意問著,卻已撩起袖管帶著其他幾人靠近。

  尹扇恐懼地望著接近的少年們,腦海竄過以往被打時幾人可怕的嘴臉,想逃,卻無力跑動。從第一次餓昏頭不小心撞上尹家大少爺開始,這事便三番兩次地發生,他反抗不了、也求救無門。

  「當然。」

  話落,名為小札的少年隨從帶頭飽以拳腳,臉上帶著嬉戲般愉快的笑容。

  「嗚!」尹扇抱頭屈膝縮成一團,薄弱的身子在寒風下顫抖,不知是為了冷……或是為了痛。

  即使幾人終於收手,尹扇仍蜷曲著不敢動作,他這個模樣,讓那大少爺更為得意:「噯,你們不是說這小雜種是個勾引我父親的賤狐狸生的麼,怎麼我總看他沒個狐狸精的樣啊?」

  「那是大少爺沒看過他洗得乾乾淨淨的樣子,我聽我娘說,他比那女人還像個狐狸精。」小札暗示另兩個少年硬架起尹扇,不懷好意地搓掌道:「大少爺想看看的話,小人就去拎盆水來給他澆澆您看如何?」

  尹扇瑟縮著咬牙,提著勇氣掙扎了幾下,卻又因此挨了幾個拳頭。

  「免了免了,這傢伙只會讓我倒胃口而已,沒興趣看!走了。」

  小札應聲稱是,離去前卻不屑地回頭瞟了尹扇一眼:「今天算你走狗運!」而後大搖大擺地快步跟上大少爺。

  尹扇癱跪在地上急喘著氣,痛得發酸的軀體讓他一時無法站起。他低垂著頭、眼裡盈滿委屈,只是他知道他現在還沒空哭泣。

  被耽擱了這麼段時間,再不加緊做完工作,他又會吃不到飯的。這麼想著,尹扇顫顫地抓起竹帚站起,拖著長長的掃帚再次將亂了的落葉聚集。

  即便他是如此地努力,完成時也已趨近一更。

  尹扇撐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下居,碰運氣般地看了大桌一眼,大桌上卻如以往般什麼也沒有;他沮喪地走到灶屋試著碰碰運氣,翻了片刻後終於找到幾個放得硬了的饅頭。

  看著手裡的饅頭,尹扇想他應該能從水缸裡撈點水來配著,但站上板凳後,他卻發現手搆不著缸中水的位,試了好幾次後……他不得不放棄。

  夜晚的下院院子很暗,但尹扇捧著饅頭駕輕就熟地走過幾條小道來到一個小池畔──每當他心情不好時都會走到這兒,因為這池畔附近的房間沒有住人,他能夠一個人安心地待著、安靜地哭泣,不會有人發現、不會有人說他吵而動手教訓他。

  夜晚比白日更冷,尹扇縮在一棵樹下啃著饅頭,以慰他工作一日後餓得快貼緊後背、亦早已發不出咕嚕聲的肚皮。

  只是……解決了幾個小饅頭,尹扇卻也只是稍覺得腦袋不那麼發昏而已。

  尹扇抱膝望著漆黑的池水以及倒映在池面上那唯一亮著的明月,他緊縮著一動也不動,任孱弱的身體受寒風摧襲。

  而後,淚水撲簌簌地掉落。

  「嗚……」他緊抿著唇、閉起彎眸低啜,不是不想大哭,但是大哭不會令他的難受多減分毫,只會讓他稍微填過的肚子再次覺得飢餓。

  「吵死了,誰大半夜在這裡哭啊?」

  突然,不遠處傳來一道稚嫩的聲音,那聲音中明顯地帶著不耐。隨聲音響起,十尺外亮起一盞燭光。

  尹扇被嚇了一大跳,但驚嚇之後緊接而來的便是不知所措與畏懼。

  燭光越來越近,尹扇在那暈芒中瞧見了一張蹙眉的臉,見狀,尹扇使盡辦法想讓自己縮在樹下暗處不被發現,但最後他發現他的舉動根本沒有用。

  無法控制地,身體又開始顫抖。

  尹扇瞪大眼睛直瞅著逼近的男孩,隨著男孩的接近,他發現男孩臉上原有的不耐被一種觀察似地打量取代,最後當男孩站在他面前時,男孩嘴角微微上揚、並且抬起了手。

  尹扇嚇得閉眼,靠著樹的身子猛往後壓,似是以為這麼做就能把自己藏入樹中。

  他記得以前也碰過這般狀況,那時抬起來的那隻手把他推倒,隨後給他一番凌侮。雖然他現在多少習慣了這種狀況……但每每碰到,他還是會害怕、會覺得疼痛……

  只是,預想而來的疼感並未襲擊尹扇。

  他感覺到有個溫暖的觸感蹭著他的臉唇,滑撫著像是在探詢什麼。

  尹扇睜眼,瞳中映出男孩逐漸發亮的深眸,他的恐懼少了幾分,卻多了幾絲不安。

  ……這人想做什麼?

  「來。」男孩突然抓起尹扇的手扯著尹扇便走。

  尹扇踉踉蹌蹌地踏了幾步,隨即驚惶地掙扎了起來,只是他比不過男孩扯著他的力氣。

  「嬤嬤!」男孩拉著尹扇直闖入一個房間,喊著裡頭的一個老婦。

  「三少爺您跑哪兒去啦?水都熱了多少個時辰了。」老婦責備到。「要是大夫人知道您又這麼不守規矩,那還不狠狠地訓你一頓哪。」

  「有什麼關係……噯,先不說這個,嬤嬤你先幫這小鬼洗個澡。」三少爺一把揪出尹扇,把尹扇推向老婦。

  尹扇跌跌撞撞地前進了幾步後,不知所措地乾站著,眼神怯懦地望著老婦。

  「三少爺您上哪兒撿得這麼個髒小……尹扇?」

  「哦?嬤嬤你認得這小鬼?」三少爺早搬了張凳子坐下,此時,正眼睛發亮地盯著尹扇。「唔,他叫尹扇?是哪個姨的孩子?是我的兄弟吧?我怎麼不曉得有這個兄弟?」

  老婦皺著眉頭靠近三少爺,低聲解釋了番:「三少爺,尹扇的母親原是大夫人那兒的一個侍女,不過後來被大夫人發現她偷上了老爺的床,雖然逃出尹府,但最後還是讓老夫人遣人給處理掉了。」老婦邊說邊瞄向尹扇。

  尹扇低下頭,耳朵清楚地聽見了老婦說的一切──這是他已經知道的事兒。

  大人們雖不在尹扇眼前談論,但卻未曾避開其他孩子們,那些人不像大人避諱,總當面地嘲笑或表明瞧不起尹扇的念頭。

  尹扇總是備感委屈,但那又如何?爭抗過一次兩次,最後卻只是更增累累傷痕。

  這次,也是一樣的吧。尹扇心想。聽聞這些的人最後都拒絕了他。

  「喔,所以說真的是我弟弟囉。」三少爺揮了揮手:「噯,快幫他洗洗啊,我等著哪。」

  「三少爺,您……」

  「快、點。」三少爺不耐煩地揮手,眼睛仍盯著尹扇不放。

  老婦吞下言語迅速扒掉尹扇的陋衣,按著三少爺的意思將尹扇給抱入桶裡。

  甫接觸熱水,尹扇齜地吸了一小口氣。

  午間受得擦傷觸水生疼,老婦擰著軟巾在他身上擦動的動作也處處壓到他身上未曾消過的瘀青。尹扇咬牙忍著,不敢吭聲。

  洗完了、換上本來為三少爺準備的衣服後,尹扇又站回了三少爺面前。

  「喔喔……」三少爺眨了眨眼,無視身旁叨叨念著的老婦與重搬淨水的僕人,他挑起尹扇的臉左看右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心地笑了。

  「果然是美人。」

  「喂,你平常在家裡幹些什麼事啊?」

  尹扇被逼著和三少爺目光相對,他顫著回答:「做……別人吩咐下的事情……」

  「唔,聲音也好聽哪。」三少爺笑得更燦爛了,「像是什麼事哪?怎會弄得這麼髒?」

  「掃地、清理東西這類的……」

  「噯噯!」三少爺頓時皺眉,嚇了尹扇好大一跳。

  怎辦,他說錯什麼了麼?尹扇頓時又僵起了身子。

  「讓你做這些事情也過分了吧,那些人眼睛是瞎了啊,不知道美人要好好呵護拿來觀賞嘛!」三少爺嘖了一聲,人小鬼大地叉腰努嘴:「美人兒,從今以後就從了我吧!」

  一旁的老婦聽了有些傻眼,但仍記得要勸說三少爺打消收留尹扇的主意。可三少爺只是隨意地擺了下手:「反正我也欠個陪讀的。」

  尹扇愣著不知道該做何反應,怔怔地看著三少爺斥責了老婦所有瞧不起他的話。

  「總之我就要他了!」三少爺不可一世地盯著老婦,「你要跟我母親嚼舌根就去,反正這件事沒得商量,她要不讓我帶著小扇,我就不按著她的意去習讀,看你們想怎辦!」

  小……扇?尹扇眨眼,覺得心有點暖,卻又更加害怕這是否只是三少爺心血來潮地戲弄,或是,只是他睡茫了的一個美夢。

  「三、三少爺……」尹扇怯聲拉了下三少爺的袖子,「您……」

  「別叫什麼三少爺,我叫尹翔,喚聲來聽聽。」尹翔笑望著尹扇,滿臉期待。

  尹扇躊躇許久,卻只選了個不那麼踰矩的喚法:「翔……少爺……」

  「唔,算了算了,來日方長麼。」尹翔也不生氣,笑著拉過尹扇的手,帶著尹扇走入臥榻另一端隔著的小間,「你就睡這吧。」他溫和地向尹扇道,轉頭卻大喊:「把這裡整理整理,還有,給小扇弄幾套好看的衣服來。」

  尹扇仍忐忑著,幾日後,卻發現尹翔真不是只是一時興起同他開玩笑。

  從此,尹扇便放心地於尹翔這兒住下了。



  初晨,尹扇隨同尹翔來到書間。

  「小扇,站那麼遠做什麼?過來這兒坐下跟我聊聊。」

  尹扇望著埋首桌案的尹翔,聽話地前踏幾步,但並未走到尹翔身側坐下。「翔少爺,等會先生就來了……」

  「先生來又怎樣?反正你也得陪我一起上課,坐著陪比站著輕鬆多了。」尹翔擺手,「來我旁邊,你不自己過來我就把你抓過來喔?」

  聞言,尹扇只得再走近了一些,他知道尹翔言出必行,也知道自己的力氣根本比不過尹翔。

  「坐啊。」尹翔笑咪咪地拍了拍身旁不知何時備上的軟墊。

  「先生會生氣的,上回先生就說我會干擾到您讀書……」尹扇搖搖頭,退了一步。「而且先生也不喜歡我跟著您聽課。」

  尹翔繼續拍著軟墊,堅持地道:「管什麼先生呢,反正你一定得跟著學,我的人怎麼能連字都不懂?而且你也是尹家子弟,我前些日子就告訴父親要讓你跟著聽課,父親也同意了。先生要不讓你聽我就去告他狀。」

  「可、可是……啊!」尹扇猝不及防地讓尹翔拉跪上墊子,想起身,手卻讓尹翔給牢牢壓著。

  尹扇抬頭,望見的是一如既往的燦爛笑顏:「陪我上課,不然我就告訴先生因為你不學所以我也不聽。」

  「對了,晚上你也得和我一起習字,如果你沒聽進先生上的東西……那我明日也就不上了。」尹翔眸中的神采萬分認真,使得尹扇除了答應外別無選擇。

  見尹扇乖乖坐好了,尹翔這才放手。「這樣才對嘛,不然我吩咐人給你備上桌子還有其他上課會用到的東西豈不白費了。」

  尹扇不懂尹翔為什麼會給他一般書僮沒有的禮遇,而且每次想讓他做什麼事時也都會費上一番口舌解釋或勸誘……雖然最後總是會接著幾句威脅。

  但他始終不敢太過放肆,儘管他早在尹翔那兒住下了許久,但他總害怕幾天後尹翔就會失去興趣、把他趕回原來的地方──畢竟他一點都不覺得他在尹翔身邊能有什麼用處。

  這幾天,他除了乖乖跟著、陪在尹翔身邊到處走以外,尹翔什麼事都沒讓他做。每當他想幫忙時,尹翔也總會先行讓附近的僕人把事情辦了,然後看著他納悶或手足無措的樣子露出令他不知該做何反應的表情。

  這更讓尹扇覺得尹翔要他待在旁邊只是一時的事情……

  每晚,尹扇都為此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總是在最後擔心地從床上爬起,蹲坐在隔間門處望著尹翔就寢之處發愣。

  好似這麼做便能讓他在這頭一個給他好臉色看的人身旁多待一段時日。

  「小扇啊……小扇?」

  突然聽見有聲音喚他,尹扇茫茫抬頭,尹翔的笑臉躍然入眼。

  「唔喔,原來小扇發呆的樣子也很漂亮哪。」

  尹扇頓時神醒。「唔!翔、翔少爺……」尹翔貼得極近的面容讓尹扇先是嚇得往後縮了好幾寸,才赫然發現自己居然在尹翔旁邊恍了神。

  「對……對不起……我、我不是……」尹扇驚惶地不斷鞠躬道歉,臉色刷地蒼白。

  尹翔見了不禁蹙眉,「道什麼歉,我又沒說你怎麼了。」他捧起尹扇的雙頰,不滿地夾拍了幾下:「動不動就像個小兔子一樣驚乍的,讓人看了還以為我欺負你呢。」

  「對不……唔!」

  「不准再說對不起。」尹翔狠瞪。

  尹扇不敢再出一氣,諾諾地低下頭。

  兩人間沉靜了片刻,尹翔不說話、尹扇便不敢有其他動作,最終,尹翔冷哼一聲掉頭向花園行去。

  尹扇顫了一顫,快步跟上。他像前幾日一樣跟在尹翔身後,卻比前幾日更覺膽寒……只是跟在後面,他便能感覺到尹翔濃厚的怒意,尹扇的心為此畏懼地猛跳不停。

  尹翔一定會把他丟回下院吧,因為他一點用也沒有,只會惹人生氣。尹扇抿唇,頭又更低了幾分。

  就在此時,一顆石子擊上尹扇。

  尹扇吃痛地望向石頭飛來的地方,剎時看見更多小石頭向他飛來。「啊!」雖然尹扇立馬台手遮擋住頭,卻仍是挨了不少下。

  「小扇!」

  走得極快的尹翔終於發現異狀,旋身一望,剎時將原來的怒氣丟得一乾二淨。他緊張地跑到尹扇身旁,一眼瞟見站在樹叢另一邊道上的幾人。「醜八怪,你幹什麼!」望著笑得囂張的大少爺,尹翔擋在尹扇身前怒道。

  「臭小鬼!你說什麼!」大少爺臉色一僵,怒氣也跟著飆漲。

  「說你哪。醜八怪就是醜八怪,連耳朵都壞掉了。」尹翔冷哼,挑釁地仰頭看著大他好幾歲的大少爺。

  冬日風寒,然兩人之中交竄的視線卻有如烈火般兇猛,令大少爺身旁幾名小廝都有想稍退數步的想法。

  「懶得跟小鬼計較,今天不是找你,給我讓開!」大少爺黑著臉踏上幾步。

  尹扇聞言,猛地縮了縮身子;尹翔似是感受到身後的恐懼,於是立即回罵:「小扇是我的人了,你以為你說想找就能找麼!」

  「你的人又怎樣?你也不過是個毛沒長齊的小鬼,過幾年我就能管一些家業,到時你還在吃奶哪你。」大少爺駐足尹翔面前,不屑地推了尹翔一把。

  踉蹌後退了兩步,尹翔氣紅了臉,「虛長個幾歲有什麼用,我母親才是父親的正室!那什麼家業也不過是讓你代管而已,最後一定是我的!」

  「哼!懶得跟你多費唇舌!」大少爺不耐煩地揮開尹翔,逕站在尹扇面前,「小雜種,你以為你躲到臭小鬼後面就有用嗎?」看著縮成一團僅露出畏懼眼神的尹扇,大少爺心中一股快意由然而升。

  大少爺勾著不懷好意的笑容抬腳,但未來得及做什麼,便聽見後方隨從驚喊:「大少爺小心!」他蹙眉正想轉頭看看是什麼情況,一個力道便撞進他懷中,狠狠將他撞倒在地。

  「不准你碰小扇!」尹翔跨在大少爺身上,猙獰地掄拳、趁大少爺還沒反應過來時毫不留情的砸上大少爺的臉。

  「臭小鬼你找打!」大少爺猛地揮開尹翔,怒吼:「站在那裡幹什麼!給我打啊!」

  興許是被惹出真怒了,大少爺完全忘了本來想找的尹扇就還在身後,帶著三個人只顧著招呼尹翔。三個小僕本來還有些畏懼,但畏懼的心思沒幾下便讓大少爺的怒喝給硬嚇得消去,順從地配合著大少爺的動作群毆。尹翔沒管那三人,掙扎著硬是拼著讓打也要還大少爺幾下。

  尹扇顫抖著,目光透過那幾人動作的縫隙直看尹翔,腦裡盪著的盡是尹翔為他出頭的字句。但他不知道現在該怎麼辦。

  上前,他不敢、也覺得他幫不了什麼;不動,卻覺得對不起維護他的尹翔。尹扇心慌地東張西望,但花園附近並沒有半個人能來制止這以多欺少的惡行。

  憂亂中,尹扇偶然對上尹翔的視線。

  那目光因憤怒而通紅,卻在望見尹扇時驟然變軟,並且,似是傳達著讓尹扇快趁機會離開這兒的意思。

  呼吸微窒,尹扇尚不懂那突然流竄他心中的感覺是什麼,身體卻已經自發從外面將大少爺推開一步,撲上尹翔:「不、不要打了!」

  想當然,四人並不會理會尹扇的勸阻,反而重新將發洩的目標轉回尹扇身上。

  「笨蛋!」尹扇聽見尹翔驚罵,並感覺得到尹翔想將他檔在身下,但這回尹扇愣是忍著痛,固執地跪坐不動,直到大少爺打累了、怒氣稍停地張揚離開。

  尹扇單薄的身子顫抖著,彷彿下一刻便會倒地;尹翔回了口氣才注意到尹扇臉上瘀紅的痕跡,剎時怒意又起,想追上去再偷襲大少爺幾拳,卻在起身瞬間讓一隻沒什麼力道的手給握住了。

  尹扇怯望著尹翔,但這表情看在尹翔眼裡,就是在懇求他不要再去。

  「……笨蛋!」尹翔低罵,輕拉尹扇的手讓尹扇站起,「回房。」

  沿途上,尹扇總低著頭不言不語,尹翔忙著打發詢問發生何事的人,無空理會。直到回房、喝退大驚小怪的女侍,警告她們別亂告狀並讓她們拿來傷藥後,尹翔這才專心地與尹扇面對面。

  盯著尹扇,尹翔輕輕摸著尹扇受傷的臉,滿臉陰霾:「以後我絕對會讓他們好看!」

  聞言,尹扇一震。

  「很痛吧?小扇乖……我幫你擦藥喔。」尹翔笨手笨腳地挖了一塊膏狀物,小心翼翼地塗上尹扇的臉。

  冰涼的感覺不只舒緩了尹扇的疼痛,也給了尹扇一個刺激。

  他偷偷抬眸,望著尹翔專注的臉低道:「對……不起……」

  尹翔手微頓,「對不起?你又沒對不起我什麼。」

  「我……我……」尹扇覺得今日發生的事都是他害的,但不知道該怎麼講出口。

  欲言又止到最後,他仍舊只懂得低頭。

  「……」尹翔看著,先前被大少爺打岔了的怒意又油然而生,於是放下藥膏,扯住尹扇的臂膀用力將尹扇拉向自己。

  「嗚!」尹扇痛呼,因為尹翔的手正握在傷處。

  尹翔注意到了但並未鬆手,反而抓得更加用力。「如果你老是這個樣子,就給我滾回去!」

  難過的心情一窒,尹扇幾乎忘了吐息。

  「我以後一定要贏過那兩個傢伙,所以不需要會怕事的膽小鬼。」尹翔沉著臉道,「現在什麼都做不了不代表以後也做不到,要是你不想變得有用一點就給我現在離開,反正你也不過是長得比較順眼一點而已。」

  尹扇呆呆地望著尹翔,他不曉得尹翔為什麼會突然跟他說這些。

  見尹扇傻愣住,尹翔只得再用了點力。「變成能幫我的人或回去你以前的地方,選一個。」

  「我……不知道要怎麼做……」尹扇緊扭著十指,沮喪地低下頭。

  「首先當然是要改掉你這麼沒用的樣子啊!」尹翔湊近了許,睜著大眼硬扳起尹扇的頭、讓尹扇看著他。「之後的事之後再說,反正現在我不許你老是這麼怕東怕西的。那些僕人有什麼好怕的?你也是父親的兒子,再怎麼說也高他們一截。大哥二哥那兩個醜八怪有什麼好怕的?反正我以後一定會打敗他們當上家主,你只要跟著我就不用怕他們!」

  頓了一下,尹翔又道:「也不准怕我,我又不會吃了你……反、反正我就是要你變得讓別人不敢欺負。」

  尹扇聽著,卻覺得尹翔說的對他來說太為困難。

  「小扇,如果你能做到我說的那樣,然後努力幫我,那我一定不會虧待你、也一定不會把你趕走。」

  「真……真的?」漂亮的長睫搧著,尹扇眨了眨眼。

  「當然!」

  尹扇看得出來尹翔對他很好,比其他人對他好得太多太多。他不需要生活改變得多麼大,只要尹翔對他像現在一樣、並且不將他趕回以前的地方,他就覺得很滿足了。

  所以,尹扇輕輕地點了下頭。

  「哪。」尹翔笑開了,放開尹扇的雙頰卻伸出小拇指。

  尹扇微偏頭,不明白尹翔的意思。

  「來打勾勾,誰都不能食言喔。」尹翔笑出了小小的酒窩,等著。

  「……嗯。」尹扇顫顫地跟著伸出小指,勾著尹翔,讓兩只姆指對印。

  尹翔笑得更加燦爛,連帶地影響了尹扇也露出靦腆的笑容。

  「啊,對了,還沒幫你上完藥。小扇把衣服脫了吧,我幫你擦。」

  尹扇忙說不用,告訴尹翔這點瘀傷幾天就會自己好,但尹翔無論如何都堅持要幫尹扇搽藥:「萬一沒好怎麼辦,我才不要看到醜醜的痕跡呢……快、脫!」尹翔叉腰,眼神認真異常,彷彿在說要是尹扇不肯自己脫他就要代為動手。

  說不過尹翔,尹扇只好乖乖地照著尹翔的意思辦。

  等尹翔終於用那破爛的上藥技術在尹扇身上上完一層膏後,尹扇拉著尹翔的衣襬,小聲道:「我、我也幫您吧……」

  雖然尹翔說他不用怕,但尹扇仍無法輕易地克制提心吊膽的感覺。

  「好啊!」尹翔答應得很爽快,而且看起來非常開心。

  輕手拉下尹翔的衣服,背上那一片片紅紫痕跡剎時撞入尹扇眼裡。尹扇輕抹了膏藥塗上,越抹、眼眶越熱。

  尹扇抿著嘴、吸了吸鼻子,但卻忍不住盈眶的淚水滴下。

  「嗯?」尹翔發覺不對回頭,看見尹扇的樣子也有點慌。「噯?小、小扇?」

  「唔!」見被尹翔發現了,尹扇如往常一樣驚惶地縮了下、眼露懼意,卻在稍後見尹翔蹙眉的表情時,赫然想起與尹翔約定了的事。

  他艱難地克制畏懼,觸上尹翔的背怯道:「很……很痛……吧……」

  尹翔一愣,隨即跳起來搖頭,「才不會呢,我哪那麼虛。」說著,還打了幾拳想裝勇猛,不過扯到了筋骨痛得骴了一聲。

  「都、都是……我害的……」尹扇眼淚掉得更兇。

  「噯,沒那回事,我早就看那醜八怪不順眼了。」尹翔揮了揮手解釋到,卻頓時發現這對打停尹扇的淚沒半點用處。「你、你別哭啊……喂……」

  煩躁地抓了抓頭,尹翔叉腰站在尹扇面前,裝出一副很了不起的大人樣,「能保護小扇受點傷也沒什麼啦,不要哭了,男子漢哭哭啼啼的像什麼樣子嘛。」

  「可……」

  「沒什麼可不可是,你再怎麼說也是我兄弟,哥哥保護弟弟有什麼不對?」尹翔用力地揉了揉尹扇的頭,搓亂了那滑順的髮,「不要再哭了,小心越哭越醜,我不喜歡醜八怪。」

  「知、知道了……」聞言,尹扇連忙舉起袖子抹了抹眼,睜著紅通的雙眼看著地板──他怕一看尹翔又想哭。

  對尹扇來說,從來沒人像尹翔一樣對他好,也沒人像尹翔一樣在乎他,雖然總是會聽見一些很難明白所以的論調,但尹翔的舉動在在讓尹扇生出了不一般的感覺。

  一種……只要有這個人就好的依賴感。

  「我、我繼續幫您上藥……」尹扇捏著藥罐,輕聲。

  見尹扇還是這麼不乾不脆的樣子,尹翔不禁嘟噥:「唔,美人果然難搞……」但尹扇並未聽得很清楚。「……翔少爺?」

  對上尹扇疑惑的目光,尹翔頓時有了主意。

  他誘惑似地微笑道:「小扇,換個稱呼如何?而且叫我用你就好行了,您這詞聽起來多怪啊。」

  「咦?」

  「方才不是說了麼,我們可是兄弟哪,叫聲哥哥來聽聽。」尹翔笑得很奸詐,不過此時的尹扇根本看不出來。

  「可、可是……」

  「沒什麼可不可是的,反正我只認你這個弟弟,快叫。」尹翔鼓頰,一臉尹扇不叫就要發飆的樣子。

  尹扇掙扎、扭捏了一會兒,才小聲地喚了一聲,且喚的時候還覺得不是很踏實,不由得偷偷瞄望尹翔做何表情。

  他本以為尹翔不過只會感覺滿意而已,卻沒想到會看見尹翔露出比以往更盛的愉快笑容。那歡揚的笑意在他眼裡,比透過窗櫺而入的陽光更為耀眼、也更讓他的心感受到熾熱。

  這種感覺,似乎很……不錯的樣子。尹扇心想。

  或許是想更加確定所感受到的一切,尹扇放寬了膽量,用著比剛才稍正常些的聲音再喚了一聲:「哥……我先幫、幫你……搽完藥吧。」

  那雙半瞇的眸就因此彎得幾乎只成一條線,尹扇見了,才真正放下提得高著的心,回以舒心的笑顏。

  冬日之寒可比人情,但廣闊天地間總有些什麼能暖過一切淡薄。

  大宅、小屋,兩個孩子面對背,在毫無察覺間蘊釀出難以明說的情感,而這種情感……也注定了往後的追逐。